殿的喧嘩在太後場的那一刻驟然安靜了。
門口通傳太監的聲音拖得又長又亮:“太後娘娘駕到!”
所有人的目同時轉向殿門方向。
太後扶著溫憲的手緩緩走了進來。
穿著一件寶藍的團花氅,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暗金的邊,發髻梳得一不,簪著一碧玉簪。
的臉在殿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比往常飽滿潤澤了許多,那些平日里被歲月磨出來的細紋被一層薄薄的華油潤過,在燈下幾乎看不出來了。
整個人站在那里,雍容華貴,又帶著一讓人說不出的舒坦勁兒。
溫憲在旁邊扶著,穿著一件鵝黃的旗裝,發髻上簪了兩朵絨花,臉上是紅玉早上給畫的妝,兩頰的胭脂的,偏紅潤,襯著那張還沒褪盡嬰兒的圓臉,整個人元氣滿滿,像一枝剛出來的新芽。
婉萍走在太後另一側,落後了半步。
今天穿了一藕荷的旗裝,妝容畫的是偏和的韓系風格,底打得很薄,眉畫得自然,是淡淡的豆沙,整張臉看起來清又舒服,站在太後和溫憲旁邊毫不搶眼,但你忍不住就會多看一眼。
三個人一起從殿門口走進來的那個瞬間,原本嗡嗡作響的大殿安靜了好一會兒。
榮妃轉頭看向旁邊的德妃,低聲道:“太後今天氣怎麼這麼好?”
德妃看了看太後,又看了看太後邊的溫憲和婉萍:“是五福晉吧,聽說一早去慈寧宮給太後上了妝。”
榮妃沒有再問,目在婉萍上多停了一瞬。
太後走到上首落座,溫憲在旁邊坐下,婉萍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胤祺已經坐直了子,見婉萍回來低聲問了一句:“怎麼樣?”
婉萍在他旁邊坐下:“好的,太後高興。”
胤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太後落座之後,目先是在滿殿的人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自己邊的溫憲臉上,又看了看不遠的婉萍。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不慢地放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哀家今兒個這個妝,是老五媳婦一早進宮給哀家畫的。”笑了笑,“這孩子,手巧,哀家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覺得鏡子里那個人是自己又不太像自己,倒像是年輕了幾年。”
殿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和附和聲。
榮妃第一個接話:“太後說得是,臣妾剛才看您進來,差點沒認出來。”
惠妃也跟著笑了兩聲,但笑意沒有到眼底。
德妃端起茶盞掩了一下角,目從婉萍上輕輕掠過。
太後說完那些話,目又落到婉萍和胤祺上,眼里帶著真切的贊許:“老五,你媳婦有心了,你們府上做的那個養容館,哀家也聽說了,年輕人有想法有本事,肯踏踏實實做事,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分量不輕,比任何夸獎都來得實在。
滿殿的人都能聽出太後話語里那份真切的滿意,太後極當眾這樣夸一個孫媳婦,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
胤祺站起來行了一禮:“皇祖母喜歡就好。”
婉萍也跟著站起來,微微屈膝。
太後擺擺手讓他們坐下,示意獻禮開始。
大臣席那邊,明珠和索額圖的座位隔得不遠不近,恰好能聽見彼此說話的低音。
明珠端著酒杯,目從太後上緩緩收回來,側頭對索額圖笑了一聲:“五阿哥倒是知趣。”
他的聲音得很低,只有近旁幾人能聽見。
索額圖也端起了酒杯,目落在胤祺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知趣就好。”
他是太子胤礽的外叔公,這些年跟明珠在朝堂上明爭暗鬥,為了太子和大阿哥的位置已經鬥了十幾年。
兩個人雖然面上客氣,底下早已水火不容。
但今天在太後壽宴上,兩人難得達了一致:五貝勒胤祺,是他們最不擔心的那個皇子。
明珠又喝了一口酒:“老五媳婦也是個安分的,一個開養容館的福晉,比那些整天想著在後宮拉攏人心的,讓人放心得多。”
索額圖沒有接話,但他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心里清楚得很,五阿哥越是不務正業,太子的位置就越穩。
那些盯著東宮的兄弟越,胤礽的儲位就越安全。
明珠心里想的也差不多,大阿哥雖然不如太子寵,但只要其他皇子都不氣候,老大就還有機會。
兩個人各懷心思地了一下杯,杯沿輕輕一撞,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不聲不響地敲定了。
獻禮開始。
第一個上前的是太子胤礽。
他端著禮單念了幾句吉祥話,後的太監抬上來一尊白玉觀音,通瑩潤,一看就是南邊來的好東西。
太子獻完禮退回去的時候看了胤祺一眼,臉上沒什麼表,但目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像是看到了一個讓他放心的弟弟,正朝著他最希的方向走去。
接著是大阿哥胤禔。
他送了一幅前朝古畫,據說是從江南一個沒落世家里收來的,價值不菲。
他獻完禮坐回去的時候,目若有若無地掃了胤祺那一桌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三阿哥胤祉送的是一套刻的宋版書,四阿哥胤禛送的是一對青花瓷瓶,五公主溫憲拿了一套自己抄的經書上去。
到胤祺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殿安靜了一瞬。
他走到殿中央,行了一禮,沒有拿禮單,也沒有讓太監抬東西,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殿里的人都聽清楚:“皇祖母,孫兒和孫媳給您備了一份禮,比不得諸位哥哥們的貴重,只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他說完朝婉萍招了招手。
婉萍起走了過去,手里捧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
盒面素凈,沒有任何繁復的雕飾,只在正中間刻了一個小小的“恒”字。
婉萍捧著盒子走到太後面前,屈膝行禮後將盒子輕輕放在太後手邊的小幾上,打開盒蓋,里面是幾瓶大小不一的瓷瓶,每瓶都著手寫的標簽:面脂、手膏、頸霜、華油。
婉萍的聲音不高不低:“皇祖母,這是我們恒記專為您配的一整套護用的東西,里面的方子都是按您的質量調配的,用的是溫和不刺激的藥材,最適宜日常保養,面脂是日用,手膏是睡前涂,頸霜早晚各一次,華油可以混合面脂一起用,也可以單獨按用。”頓了頓,“東西不貴重,但每一瓶都是我們反復試過的,皇祖母用著放心就好。”
太後手拿起那個最小的瓷瓶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然後放下:“老五,你們兩口子有心了。”
的語氣比剛才對那些奇珍異寶更溫和了一些。
滿殿的人都看著這一幕,別人送的是古董、字畫、玉,件件都是能傳家的好東西。
而五阿哥兩口子送的是一套自己店里做的面脂香膏。
可太後說“有心了”三個字的時候,誰都能聽出那份真心實意的滿意。
馬齊低聲音對李地說了一句:“五阿哥這禮送得……倒是別出心裁。”
李地微微搖頭:“別出心裁是一回事,關鍵是太後喜歡,你沒聽太後說‘有心了’麼?那些奇珍異寶堆山,也比不上一句‘量定做’。”
馬齊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旁邊幾位宗室長輩也都換了眼神,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五爺兩口子倒是會哄人高興。”
大臣席那邊,高士奇側過頭,對陳廷敬低聲說了一句:“你看五阿哥那兩口子,一個遞盒子一個說話,配合得多好。”
陳廷敬沒有接話,但他也在看,看胤祺站在婉萍旁邊替扶著盒蓋的作,看婉萍退回去之後胤祺側頭跟說話時微微放低的姿態。
片刻他才開口,聲音得很低:“五貝勒這是故意的,讓所有人都看見他不想爭。”
高士奇也低了聲音:“可太後喜歡,皇上也未必不喜歡。”
陳廷敬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皇上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五貝勒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沒有威脅。”
他的目從胤祺上移開,落到了更遠的明珠和索額圖那一桌。
那兩個權臣此刻正各自端著酒杯,面上帶著客氣的笑,可誰都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幾十年的積怨和算計。
而五阿哥,恰好是他們都能放心的人。
到七阿哥胤祐的時候,他送了一對不錯的玉扳指,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靦腆,但比從前站在人前時坦然了許多。
胤禩送了一柄古玉如意,雕工,呈上去的時候說了一番吉祥話,溫潤得。
老九胤禟送的是一套宣德爐,極好。
他送完之後目不自覺地往老八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低頭喝了口酒。
十阿哥胤䄉送了一對翡翠如意,他大大咧咧地把東西往上一放,說了句“皇祖母萬壽無疆”,干脆利落地退回去了。
太後已經把那套護的瓷瓶重新放回紫檀木盒里了,但沒有讓人收走,就放在手邊的小幾上,偶爾低頭看一眼。
溫憲湊過去看了看:“皇祖母,我也想用。”
太後笑了一聲,手輕輕點了一下的額頭:“等你再大兩歲再說。”
溫憲吐了吐舌頭,又坐回去了。
婉萍在下面看著這一幕,角微微彎了一下,太後沒有讓人收走那個盒子,說明是真的喜歡。
獻禮結束後,大殿里的燈火通明,人聲慢慢恢復了正常的喧鬧。
胤祺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偶爾側頭跟婉萍說兩句話。
他臉上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心想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
那些覬覦過、打量過、琢磨過五阿哥一家的目,今晚之後有一些會慢慢散去,另一些則會聚集得更。
而他和婉萍坐在那里,像是本沒有察覺到後那些目的重量。
婉萍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側過頭低聲對胤祺說了一句:“太後今天真高興。”
胤祺“嗯”了一聲:“你給畫的那個妝,回去都舍不得洗。”
婉萍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挪開目。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并排坐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大臣席那邊,明珠和索額圖已經各自收回了目,重新端起了酒杯。
這一晚之後,滿京城都會知道:五阿哥兩口子,是真心實意想做買賣、過日子的。
而這一點,恰好是所有人最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