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散席的時候已經快戌時了。
殿里的燈火依舊通明,但人已經陸陸續續往外走了。
婉萍站起來的時候肩膀有些發酸,今日雖然沒怎麼起招呼人,但坐了一整日,子也乏了。
了後頸,正準備往門口走,手就被胤祺握住了。
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大而溫熱,把的整只手都攏在掌心里,沒有攥,但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婉萍被他的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低聲說了一句:“還在宮里呢。”
胤祺握著的手沒有放開,低頭看了一眼:“在宮里怎麼了?我又沒做什麼出格的事。”
婉萍被他一句話堵了回來,想了想竟也覺得沒什麼好反駁的。
他只是牽著自己的妻子走一段路,確實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
沒有再掙,任由他牽著,兩個人并肩往外走。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夜里微涼的風迎面拂來,婉萍被吹得微微瞇了一下眼。
穿得不算單薄,但這夜風還是帶著幾分涼意,下意識地了一下肩膀。
胤祺側過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走到外側替擋了半邊風。
兩個人沿著宮道往外走,婉萍覺到那些散場的人群里有目落在他們上,有近的,也有遠的,有的帶著打量,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只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又移開了。
婉萍低聲說了一句:“都在看。”
胤祺握著的手了,語氣散漫又篤定:“看就看吧,大大方方讓他們看。”
他從小在宮里長大,旁人的目、後的議論,他早就習慣了。
那些目里有幾分是真的在意、幾分是閑著沒事找事,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他既然敢牽的手走出來,就不怕被人看。
婉萍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面如常,沒有刻意的親昵,也沒有故作姿態的疏離,就是平平常常地握著的手往前走,像是做過很多次了一樣。
婉萍收回目,心里想著,這人真是一點力都不吃。
但也跟著放松了下來,既然他不在意,更沒必要在意了。
旁邊走過的幾位宗室長輩看到這一幕,反應各不相同。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親王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了。
另一位年紀稍輕的宗室跟在後面,看著前方并肩而行的背影,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五爺什麼時候變這樣了?”
旁邊的人接話:“他以前不是小霸王麼?誰惹了他不高興那是真揍,還從來沒見他這麼上趕著伺候過誰。
”這話傳到後面幾位夫人耳中,其中一個掩著笑道:“到底是懼。”
旁邊幾個眷也跟著笑了幾聲,但那笑聲里沒有惡意,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大福晉伊爾覺羅氏正好走在不遠,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面如常地走過去,沒有接話,但也沒有走遠。
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只握的手,又想起自家爺在府里連正眼都不怎麼瞧。
婚多年,直郡王胤褆的脾氣太清楚了,高興了來坐一坐,不高興了十天半月不見人影,更別說在這麼多人面前主牽的手了。
收回目,低頭上了自家馬車,車簾放下來的時候,靠著車壁,把那口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慢慢咽了下去。
旁邊幾個年長的宗室婦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聽到了,但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太子正要上轎,遠遠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邊的太監順著他的目看過去,低聲說了一句:“五阿哥和五福晉倒是比從前好了。”
太子沒有接話,但他角彎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個沉迷于兒長的弟弟,比一個整天琢磨著結大臣、拉攏人心的弟弟讓人放心得多。
他彎腰上了轎子,轎簾落下之後他說了一句:“老五這樣好。”
轎夫穩穩地抬起了轎子,沒有驚任何人。
大阿哥正往自己馬車的方向走,余也瞥見了那一幕。
他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被邊的大福晉聽見。
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分明寫著“沒出息”三個字。
大福晉在他後上了馬車,放下車簾之後沒有看他,低頭整理著自己手里的帕子。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誰也沒有開口。
馬車駛的時候,大福晉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剛才那一幕,五阿哥低頭側替五福晉擋風的樣子,是他從來沒對做過的。
三阿哥還沒有走遠,正站在廊下跟人說著話,正好看到胤祺牽著婉萍的手從面前經過。
他的目在那兩只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繼續跟人說著剛才的話題,但他後面的幾句話明顯比之前慢了一些。
三福晉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角微微撇了一下。
等旁邊的人走了,偏過頭低聲說了一句:“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罷了,五弟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做什麼事都是有目的的。”
三阿哥沒有接話,但他又看了一眼遠的背影,才轉上了轎子。
三福晉在他後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低頭也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的那一刻心里有一點說不清的煩躁,如果真是裝的,那也裝得太像了。
老七胤祐和雲珠走在他們後面不遠,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但雲珠的目始終落在前面胤祺和婉萍的背影上。
看了一會兒,角彎了一下,手了胤祐的胳膊。
胤祐轉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雲珠沒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手往前遞了遞。
胤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猶豫了一瞬,然後握住了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發,像是有些不自在,但握的力道比他想的更大一些。
雲珠覺到他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沒有掙開,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讓他牽著,步子比剛才放慢了一些。
老八胤禩走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邊跟著八福晉郭絡羅氏。
他也看到了,但他面如常,像是看到了什麼并不意外的事。
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側頭多看一眼,只是不急不緩地繼續走著,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八福晉走在他側,目落在前面胤祺和婉萍握的那只手上,久久沒有移開。
想起幾年前剛親的時候,八阿哥也曾這樣牽過的手,但那時候他們走在宮道上都沒有被人看見,因為那時候他還沒有“賢王”的名聲,他還不必維持面。
的手不自覺地攥了帕子,又快走了兩步跟上了他的步子,但始終沒有等到他轉頭看一眼。
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䄉走在更後面一些,兩個人都看見了。
老九輕笑了一聲:“五哥這是……”
老十接了一句:“怕嫂子跑了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多說,但笑著上了各自的馬車。
老九上車之後靠在車壁上,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五哥牽著五嫂穿行過人群時的模樣。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五哥也會有這樣的時候,那個時在宮里護著他、護著七哥的人,從前總是板著一張臉,很笑,也很跟人親近。
那時候老五上那勁兒是鋒利的,像一把沒鞘的刀,誰誰疼。
可如今那刀了鞘,磨平了棱角,換了一種更溫和的活法。
老九閉上眼,馬車輕輕晃了一下,他在心里想:五哥現在這樣也好。
上了馬車之後,車簾落下,外頭那些打量的目和竊竊私語都被隔絕在了外面。
婉萍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終于把繃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下來。
胤祺在旁邊坐著,姿態隨意地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困了,角的弧度卻沒有完全落下去。
婉萍側過頭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改天得好好謝謝七弟妹,今天要不是當眾把恒記的名號報出來,那些宗室福晉不會這麼快就上心。”
胤祺沒有睜眼:“嗯,你說得對,回頭讓春杏上門給做一次全套的。”
婉萍“嗯”了一聲:“再送一套新的面脂過去,挑好的。”
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今天太後也很高興,當眾夸了咱們那麼久,比送什麼都管用。”
胤祺這才睜開眼看了一眼:“今天確實高興。”他頓了一下,“高興,比什麼都強。”
婉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并排坐著,馬車在夜里緩緩向前駛,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去。
婉萍靠在車壁上,覺得今天的疲憊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過了一會兒婉萍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好多人都在看咱們。”
胤祺靠在車壁上,眼睛又閉上了:“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會塊。”
婉萍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說得對,反正咱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比平時松快了一些。
窗外有一陣風吹進來,把額前的碎發吹了,沒有去撥。
馬車拐進燒酒胡同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更夫遠遠地敲了一下梆子。
胤祺先下了車,轉朝婉萍出了手,借著車簾隙出來的那一點,把穩穩地扶了下來。
兩個人并肩走進了府門,誰也沒有再回頭。
夜里,恒記的名字、五福晉的妝容、五阿哥牽著福晉的手穿過宮道的畫面,將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
有些事一旦傳開就收不住了,而婉萍和胤祺想要的,就是讓這風再吹得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