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記的生意在宮宴之後上了個新臺階。
婉萍起初還沒太在意，直到連著三天白醫送來的賬冊都厚了一截。
翻開一看，預約單子排到了下個月，充值額比開業那幾天還高了將近一倍。
把賬冊合上，問了一句：“最近來的都是什麼人？”
白醫想了想：“回福晉，最近多了不……大戶人家的姨。”
婉萍愣了一下：“姨？”
白醫點了點頭：“前幾日來了位赫舍里府的姨，一進門就充了二百兩，說是聽李府姨說的。昨兒又來了三位，都是各府上的，們出手比當家太太還大方，幾乎不還價，見了新貨就買。”
婉萍心里有了數。
這些妾室不掌家，手頭的銀子大多是自家老爺給的己錢，沒有管家理事的拖累，最舍得往自己上花。
們比誰都清楚，年輕和好看才是們安立命的本。
翻著賬冊對白醫說：“以後們來，單獨記一本賬。”
白醫應了，又補了一句：“這幾日還有幾位宗室福晉也來了，都是看了七福晉那天的妝才來的。”
晚上胤祺過來的時候，婉萍正坐在燈下對著賬冊發愣。
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你猜猜今天店里充了多？”
胤祺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多？”
婉萍報了個數。
胤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杯：“……那些大臣的俸祿，一年才多？”
婉萍把賬冊推到他面前：“所以我才納悶，這些妾室出手比當家太太都大方。”
胤祺沒有接賬冊，靠在椅背上：“那些銀子不是們的，是們家老爺從別弄來的。”
婉萍看著他：“從哪兒弄的？”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國庫。”
婉萍手里的筆停住了。
當然知道康熙朝有“國庫欠銀”這回事，哪怕歷史學得不怎麼樣，也聽說過雍正登基之後追繳國庫欠款的軼事。
但從來沒把這件事跟眼前這些貴婦們的消費聯系起來。
“你的意思是……那些大臣們借了國庫的銀子，給家里的妾室花？”
胤祺放下茶杯：“大部分是，國庫的銀子借出來容易，還回去難，那些大臣們拿著白來的銀子置辦產業、養家糊口、養小妾，花著花著就忘了那是借的。”
婉萍沉默了片刻：“那你呢？”
胤祺挑眉：“我什麼？”
婉萍看著他：“你欠不欠國庫的銀子？”
胤祺靠在椅背上，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我？一分不欠。”
婉萍愣了一下：“真的？”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真的，我從小有太後補，開銷不大，後來開府了，也沒那麼多需要花銀子的地方，里里外外算下來，我確實一分不欠。”
婉萍看著他，心里有些意外，在滿朝文武都手借國庫銀子的風氣下，他居然能干干凈凈地不沾一分。
正要說什麼，胤祺放下茶杯，忽然說了一句：“不過，照這個趨勢下去，國庫那個窟窿，怕是快要兜不住了。”他手拿起旁邊的算盤，手指搭在算珠上，“我算過一筆賬，康熙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那一仗，是軍費就花了上千萬兩，這幾年雖然不打仗了，但各地員借國庫銀子的風氣越來越盛，務府的開銷只增不減，各部的日常支出一筆一筆加起來……”
他手指開始在算盤上撥：“去年，天下賦稅折銀大約三千三百萬兩。”
他撥了一顆算珠，“其中田賦占六，鹽課和關稅占三，雜項占一。”又撥了一顆，“再說支出，員俸祿每年大約四百萬兩，河工平均每年兩百萬兩，軍費在沒有戰事的況下每年也要三百萬兩。”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各部的日常開支、宗室俸祿、務府的用度……看起來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他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幾下，然後停住，“每年結余，最多不過兩三百萬兩。”
他放下手，看著那把算盤：“表面上看還能撐著，但那些借出去的銀子，十有七八是收不回來的，如果這幾年遇到大的開支，比如再打一仗，或者上大災，國庫能調的現銀，恐怕撐不了太久。”
算盤珠子落定，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婉萍坐在對面，好一會兒沒說話。
看著桌面上那把算盤和算盤旁邊胤祺的手指，那些數字和邏輯在他腦子里轉得又快又準，像是一臺的儀。
想起前世在辦公室對著Excel表格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公式和函數讓頭疼不已，而眼前這個人，只用一把算盤和幾張紙，就把整個大清的財政趨勢算了個七八。
他從來沒有參與過戶部的差事。
他既不是戶部侍郎，也不是務府總管，他只是靠平時看的一些邸報、聽的一些消息、和他自己腦子里那些轉得飛快的數字，就把國庫可能暴雷的風險算出來了。
婉萍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這些……是怎麼算出來的？”
胤祺抬頭看了一眼，像是沒想到會問這個。
他把算盤往前推了推：“你想知道？”
婉萍點了點頭。
胤祺的手指重新落在算盤上：“先說收，三千萬兩出頭是大數，但這里面有兩個問題。”他撥了一顆算珠，“第一，各地上報的田賦數字未必真實，地方員層層盤剝，實際庫的要比賬面。”他又撥了一顆，“第二，關稅和鹽課這幾年在下降。”他的手停下來，“所以實際可用銀子，可能還不到三千萬兩。”
婉萍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關稅在下降？”
胤祺靠在椅背上：“前年南邊幾個碼頭上報的船只數量比康熙三十七年了將近兩。”他頓了一下，“商船了，關稅自然了。”
婉萍追問：“那你怎麼知道船只數量了？”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有幾個商隊在南邊，來回走，他們說的。”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婉萍知道，這件事遠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把各地零散的信息拼湊到一起，再從中分析出規律和趨勢，這需要極強的信息整合能力。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遠比以為的還要聰明得多。
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過的智商測試，160分以上算是天才，覺得胤祺怕是遠遠不止。
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要是活在我們那邊……你肯定是個天才。”
胤祺撥算盤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們那邊？”他抬眼看，“你終于肯說了？”
婉萍愣了一下。
剛才那句話是無意中溜出來的，沒想到被他抓住了。
張了張，不知道該怎麼接。
胤祺看了片刻，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撥算盤，語氣平平的：“不想說就不說，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
他手指重新落在算珠上，像是剛才那句“你們那邊”從來沒有被提起過。
但婉萍知道，他聽到了，也記住了。
心里有一個地方輕輕松了一下。
他又撥了一會兒算盤，然後忽然開口：“如果皇阿瑪真的追繳國庫欠銀，你覺得他會給誰？”
婉萍想了想：“四爺？”
胤祺手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你怎麼知道？”
婉萍這才發現自己說得太快了。
總不可能說“因為雍正登基後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繳欠款”。
斟酌了一下：“……我覺得四哥做事穩妥，不徇私，皇阿瑪應該會放心給他。”
胤祺看了一眼，像是在琢磨這話是隨口說的還是知道些什麼。
他沒有追問：“你說得對，太子是監國，這事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他不能查，老八在戶部任職，他自己就不了干系，老三不這些俗務，剩下的兄弟里，能做這件事的只有老四。”
他放下算盤，把算盤推回桌角：“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散漫，像是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他確實跟那些事無關，不管是追繳欠銀的人還是被追繳的人，都跟他沒有關系。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一分不欠國庫的銀子，也從不參與任何政事上的紛爭。
他就坐在自己府里，看書寫字盤賬曬太，偶爾陪聊一聊那些別人本不會去想的事。
婉萍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把算盤，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
忽然覺得，這個人的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走的。
他算得出國庫的走向，也算得出自己的活路。
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那你當初選我……也是算過的嗎？”
胤祺手指停在算盤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算是吧，我需要一個家世不高的福晉，讓人放心，但你嫁進來之後，我發現……”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往下說，“發現有些事算不準。”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繼續了。
窗外的月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桌案照得半明半暗。
算盤珠子安靜地躺在那里，反著一點清冷的。
婉萍沒有再問，他也沒有再說，但兩個人之間那點沉默，比剛才那些對話更近了一些。
屋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翻紙頁的聲音。
那把算盤安安靜靜地躺在屜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婉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本賬冊，拿起筆翻了一頁，準備繼續寫。
過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說明天店里還會來那麼多人嗎？”
胤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快睡著了：“來就來吧，又不是忙不過來。”
婉萍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的字，角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夜深得像一池沉沉的墨。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些關于國庫、算盤、天才和的對話，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融進了夜里，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明天還要開門迎客，還有很多賬要算，還有很多話可以留到以後慢慢再說。
你值得更安靜的閱讀時光 ✨
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被倒數消耗耐心？升級 SVIP，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24.99 美金 / 3 個月，解鎖專屬特權：
- 全站廣告全屏蔽
- 小說站、漫畫站、短劇站 SVIP 全通用
- 季卡 $24.99 美金 · 年卡 $79.99 美金
$24.99 ≈ 一份便當 + 一杯手搖，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
🎁 下載 App，暢享完整體驗
- 廣告解鎖：VIP解鎖章節，APP中觀看廣告可以免費解鎖閱讀
- 閱讀體驗：觸屏手勢順滑，閱讀多模式可選，閱讀更順暢
- 數據互通：APP與網頁帳號通用，閱讀進度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