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記的生意越來越好，婉萍反倒開始琢磨起別的事來了。
這天坐在正院廊下翻賬冊，翻著翻著忽然抬頭對正在旁邊喝茶的胤祺說了一句：“你說咱們這個店開得這麼紅火，會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胤祺端著茶杯的手沒停：“找什麼麻煩？”
婉萍放下賬冊：“眼紅的、背後使絆子的、同行來砸場子的，什麼都有可能。”頓了一下，“我還準備了兩套應對方案，一套是的，一套是的。”
胤祺放下茶杯，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你跟我說說，的怎麼應對，的怎麼應對？”
婉萍正要開口，他擺了擺手，角彎了一下：“不用說了。”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是誰嗎？”
婉萍看著他：“……五貝勒？”
“皇五子，宜妃之子，太後養大的。”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前面那兩條就不說了，‘太後養大’這四個字，滿朝上下敢我的人，一只手數得過來。”他放下茶杯，“你再看現在朝里的形勢，太子和大阿哥對咱們什麼態度？”
婉萍想了想：“好像……比以前客氣了。”
胤祺笑了一聲：“不是客氣，是放心，一個天天琢磨著賺錢養家的弟弟，他們高興還來不及，誰會來找一個讓他們省心的弟弟的麻煩？”
婉萍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回過味來了。
以前一直覺得古代做生意要靠自己周旋、打點關系、應對各路牛鬼蛇神，可忘了自己穿來的這是皇子福晉，嫁的男人是當今皇上的親兒子，還是太後和宜妃的心頭。
忽然明白了，在皇權之下，的份本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的兩套方案白準備了？”
胤祺靠在椅背上，彎著角看了一眼：“留著也行，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白醫就是在第三天下午過來稟報那件事的。
站在正院廊下，遞了一份新的單子：“福晉，城北新開了一家鋪子，也掛了個‘養容’的牌子，只接待客，奴婢讓人去打聽了，他們做的也是敷臉按那一套，價錢比咱們低了不。”
婉萍正在看手里賬冊，聽了之後沒有任何意外的表：“知道了，有人模仿是早晚的事，不用慌，咱們只需要保持住自己的品質就行，客人又不是傻子，用過好的，差的自然就回去了。”
白醫應了一聲，又道：“那家鋪子聽說……”頓了頓，“聽說是三福晉娘家遠房親戚開的，鋪面用的是三福晉娘家名下的產業。”
婉萍手里的賬冊沒放下：“三嫂娘家的親戚？”
想了想，覺得這倒也不奇怪。
三福晉從來看不上做買賣的行徑，但眼看恒記越來越紅火，未必不想一腳。
放下賬冊：“隨們去，咱們做好咱們的就行。”
白醫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過了兩日，胤祺傍晚過來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城北那家鋪子，你去看了沒有？”
婉萍正在喝茶：“沒去，我聽說了，三嫂的遠房親戚開的，價錢比咱們低。”
胤祺坐下來：“有客人過去沒有？”
婉萍想了想：“聽說有，圖便宜去過幾次，但那邊的人手法不夠好，去了兩次就不去了。”
白醫在次日清晨又來了：“福晉，昨日的單子出來了，預約排到七日後了，城北那家店開張之後，咱們這邊沒有明顯的變化。”
婉萍沒有太意外，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放下手里的賬冊對白醫說：“跟春杏們說，不必在意那邊，恒記能留住客人，靠的從來不是價錢。”
白醫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與此同時，恒記養生館的進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宮宴那天晚上胤祐來找了胤祺，三個人在正院坐了一整個下午，商量出來的結果不止是養生館怎麼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恒記需要一個自己的作坊。
婉萍最先提的：“現在咱們的原料都是各家采買，蜂從這家買，珍珠從另一家買，品質參差不齊，現在東西還能盯著，要是以後鋪子多了，肯定出問題。”
胤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自己做一個作坊，把所有的原料統一加工？”
婉萍點頭：“對，以後不管開多家店、出多種東西，都從一個作坊里出，統一配方、統一標準、統一品質，別人想仿也仿不了。”
胤祐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話，聽到這里才開口：“那作坊建在城外比較合適，地方大，進出也方便，本比城里低。”他頓了一下，“我這幾日看了幾地方，城西有片空地，離道近，運貨方便。”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上面簡簡單單畫了幾筆，標出了城西的位置和周邊的路。
婉萍接過來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沒想到胤祐已經提前看好了地方，連位置都挑好了。
抬眼看了胤祐一眼，見他低頭盯著桌角，耳有一點點發紅，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把那張紙遞給胤祺：“七弟已經看好了。”
胤祺接過去掃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明天讓福順去跟那邊的人談。”
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恒記作坊建在城西，靠近道，前後兩進院子，前面是倉庫，後面是加工間。
以後恒記所有店鋪需要的原料都統一送到作坊里加工，熬油、磨、調膏、灌裝，全部在作坊里完，再統一配送到各家店里去。
這樣既能保證品質統一，又能降低本，還能防止配方外泄。
從那之後胤祐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去城西盯工地的進度，跟工匠討論廠房怎麼隔、地面用什麼磚、水渠怎麼走。
他不急著求，一件事一件事地推進，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偶爾遇到拿不準的地方，就來問婉萍和胤祺，從不自己做決定。
婉萍有一次去城西看過一眼，回來跟胤祺說：“七弟做事是真的穩。”
胤祺“嗯”了一聲：“所以這件事給他，我放心。”
作坊工之後，養生館那邊的進度也沒落下。
南城的鋪子已經裝修了大半，隔間、榻、燈盞都是按恒記的標準來的。
胤祐兩頭跑，作坊和鋪子兩邊都要盯，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但神卻一日比一日好。
康熙是在翻邸報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這件事的。
梁九功在旁邊添茶時順口提了一句：“聽說七貝勒最近在城外給五福晉的養容館建一個作坊，專門做原料加工的，每日早出晚歸，忙得很，養生館那邊的鋪子也是他在盯著，五貝勒把這兩攤子事都給了他。”
康熙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老七以前整天悶在府里不出門，如今倒是有了點活氣。”
梁九功應道：“是，聽說七阿哥現在神了不。”
康熙放下手里的邸報：“老五這個懶蛋，倒是會用人。”
梁九功笑著應道：“五貝勒也是知人善任。”
康熙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知道，老五是在拉老七一把，把作坊和養生館都到他手上，讓他有事做、有奔頭。
老七那個孩子從小因為腳不好，又被妃帶著，不聲不響地長大，在兄弟中間沒什麼存在。
如今被老五帶在邊做事，整個人都活泛了不，這比什麼賞賜都強。
他放下茶盞又補了一句：“告訴老五和老七，作坊的事別辦砸了。”
梁九功應了一聲，退下去傳話了。
康熙重新拿起邸報翻了一頁，角比剛才平展了一些。
消息傳回七貝勒府的時候，七福晉雲珠正坐在窗邊繡帕子。
聽說了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繼續穿針引線，但手指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過了幾日親自來了一趟恒記，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一個蓋著布的提籃。
婉萍正在前廳翻賬冊，看見雲珠進來放下筆站起來迎了上去：“你怎麼來了？還帶了東西。”
雲珠把提籃放在桌上揭開蓋布，里面是一整套景德鎮新出的茶，釉均勻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婉萍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你這也太貴重了。”
雲珠搖了搖頭：“五嫂，你不知道。”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復心，“自從他跟著五哥做事之後，整個人都跟換了一個人似的，以前他每天悶在書房里不出門，話也，問他什麼都說‘還行’，現在呢？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出門了，晚上回來了還會跟我說今天作坊里有什麼進展。”頓了一下，“我嫁給他這些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個樣子。”
婉萍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他本來就有本事，以前是被著了而已，你五哥就是給他遞了竿子，他自己順著爬上去的。”
雲珠搖了搖頭：“五嫂你別替他謙虛，他這個人你還不清楚？五哥愿意拉七爺一把，那是因為他真的把七爺當弟弟，這份，我和七爺都記在心里。”說著手指在茶杯沿上來回挲了一下，“我是來跟你說聲謝謝的。”抬眼看向婉萍，“替我自己，也替七爺。”
婉萍沒有接話，手給續了一杯茶：“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就是最好的謝了。”
雲珠端著那杯茶喝了一口，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現在也知道疼人了，前幾日還帶了一包點心回來，說是路過鋪子順手買的。”放下茶杯，“擱在以前，他路過鋪子只會自己走開。”
婉萍沒有接話，只是笑著看著。
雲珠也笑了笑，兩個人坐在前廳的窗邊喝茶，照進來把桌上的茶映得溫溫潤潤的。
雲珠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五嫂，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只管開口。”
婉萍站在門口送：“行，你路上慢點。”
雲珠走了之後，婉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遠去的馬車，才轉回了店里。
白醫正端著新調好的面脂從後頭出來，看見婉萍角那抹笑意，輕聲問了一句：“福晉心很好？”
婉萍接過面脂聞了一下：“好的，這個味道比上一版好。”
白醫接回面脂沒有說話，但也笑了一下。
當天晚上胤祺回來的時候，婉萍把雲珠來過的事說了，又把作坊的進展也一并說完了：“七弟那個作坊已經上了正軌，白醫說第一批出來的料比外面采買的品質更穩，養生館那邊也快收尾了，七弟兩頭跑都沒耽誤。”
胤祺聽完沒有說什麼，但角彎了一下。
婉萍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個做哥哥的，倒是比他們想的還要上心。”
胤祺靠在椅背上：“我小時候在太後宮里住的時候，七弟有時候會來，他也不說話，就坐在廊下看螞蟻搬家。”他端起了茶，“有一次他走路摔了，膝蓋磕在臺階上，破了一大塊皮，他沒哭也沒喊人，自己爬起來，拍了拍服，又坐到廊下去了。”他放下茶杯，“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以後我得看著。”
婉萍沒有說話。
看著他在燈影下平靜的側臉，一時間沒有接話。
他平平淡淡的幾句話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窗外有風吹過來，吹得廊下燈籠晃了晃。
低頭重新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半涼的茶，輕聲說了一句：“他以後不會再摔了。”
胤祺看了一眼，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夜正濃，城外那座恒記作坊已經開始出料了，南城養生館也快開張了。
雲珠那套茶還擱在前廳的柜子上，溫潤的釉在燈下泛著和的。
明天還有明天的忙，日子總是這樣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著走著那些曾經暗淡的路段就漸漸亮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