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說要帶出城的時候,婉萍以為是去作坊看看。
自從作坊開建以來,雖然過問進度,但還一次都沒去過現場。
前幾日聽胤祐說第一批原料已經出了,心里惦記著想去看看。
正好這天早上天氣好,胤祺說了一句“今兒出去一趟”,就換了利落的裳,跟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道一直往城外走,婉萍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越來越開闊的田地和遠的山影,覺得心也跟著舒展了不。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拐上了一條岔道。
婉萍過車簾隙往外看了一眼,路兩邊的樹漸漸了起來,再走了一段,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出現在眼前。
湖水是碧綠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上的雲和岸邊的樹影。
岸邊種著一排垂柳,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
婉萍愣了:“這里是?”
胤祺靠在車壁上,姿態松松散散的:“作坊在那邊。”
他往湖對面抬了一下下,婉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湖對面的樹林後面約約能看到一排青灰的屋脊。
胤祺又補了一句:“這里是莊子的後頭,繞了一下過來看看。”
馬車在湖邊停了下來。
胤祺先下了車,然後轉朝婉萍出手。
婉萍把手遞給他,跳下馬車的時候腳踩在松的泥土上,低頭看到腳邊開著一叢不知名的小白花。
湖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已經擺好了幾碟點心、一壺茶,還有一個墊鋪在石凳上。
婉萍轉頭看了胤祺一眼:“你什麼時候讓人準備的?”
胤祺走到亭子里坐下來:“早上出門的時候讓福順先來布置的。”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不是說前幾日累了麼?這兒清靜,作坊那邊的事不用急,先坐一會兒。”
婉萍在墊上坐下來。
湖面上有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比城里的風涼一些。
靠在亭柱上看著湖水發了一會兒呆,胤祺也不催,坐在旁邊慢慢喝著茶。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水面上有兩只野鴨慢悠悠地游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紋。
胤祺開口說:“過兩日,我人把莊子上的老樹都換一換,沿湖再種些果樹,你若是得閑,也能來住幾日。”
婉萍沒有立刻接話。
坐在那里,看著湖水在微風里輕輕漾,忽然覺得這日子比之前想象的任何一種活法都要好。
湖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水聲,這樣的時刻是穿越過來之後很有的。
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胤祺。”
很直接他的名字。
胤祺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嗯?”
婉萍看著遠那只野鴨慢悠悠地劃水:“你之前問我‘你們那邊’的事,我當時沒有回答你,你也沒有再問。”頓了一下,“現在你想聽聽嗎?”
胤祺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放下茶杯,看了片刻:“你說。”
婉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輕輕開口:“我以前活過一次,是在很久很久以後。”聽見自己聲音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我是從三百年後過來的。”
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沒有太大的波,像是早就預料到會說這樣的話。
“在我們那邊,沒有皇帝,沒有皇子,沒有後宮,男人和人,只要愿意,可以自己選跟誰過日子,也可以選不跟任何人過日子。”頓了一下,“我以前嫁過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一起掙錢,每個月工資到手先還房貸,還完之後剩下的錢只夠吃飯。”
低下頭:“我們想生孩子,但是不敢生,因為養不起,我每天早出晚歸,在地鐵里,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夾在人群中間。”忽然停住了,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抬頭看著他,“我死的時候,是一輛面包車失控撞過來的,我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一家母嬰店櫥窗里擺著的嬰兒連,的。”說到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時候想,這輩子最大的憾就是沒敢生個孩子,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湖面上又吹過來一陣風,柳枝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幾圈漣漪。
婉萍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只茶杯,聲音放輕了一些:“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他塔喇·婉萍了。”
說完這些就停了下來,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溫溫吞吞的,握著杯壁沒有松手。
胤祺一直沒有接話。
他沒有看湖水,也沒有看遠,目落在上,落在握著杯子的那只手上,落在低垂的睫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三百年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平常的事。
但婉萍能聽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婉萍想了想:“很不一樣,沒有馬車,有鐵做的車子在路上跑,沒有書信,有東西可以隔著很遠說話,人不用纏腳,可以上學、可以出去做事。”頓了一下,“也有不好的地方,人活著還是累,只是累法不太一樣。”
胤祺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那你來了這里……是不是很委屈?”
婉萍愣了一下:“什麼?”
胤祺看著:“你那個世界比這里好那麼多,你來了這里,什麼都要從頭適應,你還跟了我這麼一個……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人。”
婉萍放下杯子:“我沒有委屈。”
胤祺沒有接話。
婉萍又說了一遍:“我真的沒有委屈,那個世界再好,那里沒有你。”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他的發尾吹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
婉萍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麼,胤祺忽然說了一句:“夠了。”
婉萍張了張:“什麼夠了?”
胤祺手把面前的茶杯拿走了,放到了桌子另一邊,像是怕再喝那半涼的茶:“你不要再說了。”
婉萍愣住了。
以為他會追問,以為他會好奇,以為他會像之前聽說算盤和國庫的事那樣追著問下去。
但他沒有。
他坐在對面,把的茶杯拿開,說“夠了”。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我知道你有,但我怕你說多了,對你不好。”
他慢慢開口:“我一直覺得,我腦子里的那些東西,好像不是我自己該有的,從小到大,別人在想怎麼玩的時候,我在想事怎麼會這樣,別人在背四書五經的時候,我在想糧食夠不夠吃、賦稅夠不夠收、國庫還能撐多久。”他抬頭看著,“我之前一直覺得,我不屬于這里。”
他頓了一下:“可你來了,三百年後的人,來了我這兒。”他看著,“你說你不委屈,可我聽完你說你那個世界的事,我忽然有點害怕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怕你說多了,會像你上輩子那樣,忽然有一天就不在了。”
婉萍看著他。
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沒有懶散,沒有散漫,沒有那種“萬事不過心”的隨意。
他就坐在對面,看著的眼睛,慢慢開口說了一句:“你要是哪一天回去了……我也會在的。”
他沒有說“你別走”,他說的是“你要是哪一天回去了,我也會在的”。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面前。
婉萍仰頭看著他,沒有。
他彎下腰,手抱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抱。
他的手臂收得很,但又控制著力道,像是怕用力了會弄疼。
婉萍被他的作弄得一愣,隨即覺到他的下抵在的頭頂,聲音從腔里傳出來,悶悶的:“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在這里待著。”他頓了一下,“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我替你去問;有什麼想看的,我替你去弄清楚,你在這個世界,我會一直護著你。”
婉萍把臉埋進他口,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是我不想走了呢?”
胤祺覺到靠過來的重量:“那就不走。”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在這兒,我也在這兒,咱倆就在這兒好好過日子。”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好不好?”
最後一個字聽著像是他在問一個很輕的問題。
婉萍悶在他懷里:“嗯。”
聲音悶悶的,但他聽見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收了手臂。
湖面上又吹過來一陣風,把垂柳的枝條吹得輕輕晃,像有人在遠低聲應和著什麼。
遠那排青灰的屋脊就是恒記作坊的屋頂,風吹過來的方向還能聞到一點淡淡的藥材味。
作坊里大概正忙著熬油磨,那些工人們大概不會知道就在湖對面,他們的主子正站在亭子里抱著他的福晉,像是抱住了這輩子最要的東西。
那天他們在湖邊待了很久。
後來茶涼了,點心也吃完了,兩個人沿著湖岸慢慢走了一圈。
胤祺指著湖對岸說:“那邊以後可以種一排桃樹。”
婉萍順著他的目看過去:“春天開花應該很好看。”
胤祺說:“那就種。”
婉萍說:“冬天呢?”
胤祺想了想:“冬天可以在湖上冰。”
婉萍笑了:“你會?”
胤祺看了一眼:“不會,但可以學。”
兩個人并肩往回走的時候,太已經有些偏西了,湖面上泛著一層金的。
胤祺走在婉萍外側,替擋了半邊風。
他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剛好讓能跟得上。
他像是做慣了這件事一樣,自然地走在外側,替擋去那些可能本不需要他擋的風。
馬車還在路邊停著,福順靠在車旁打盹,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
車簾掀開,胤祺先上了車,轉朝婉萍出了手。
婉萍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心干燥溫熱,比下午在湖邊喝茶的時候還要暖和一些。
在他旁邊坐下來,馬車駛,車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轱轆聲。
車簾在風里輕輕晃著,進來的忽明忽暗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小桌板上面。
婉萍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去。
胤祺坐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回府之後讓廚房做點熱的。”
他沒有等回答,又低頭看了看的手:“以後涼的東西不要喝了,想喝茶讓福順備新的。”
婉萍半閉著眼“嗯”了一聲,沒有睜開眼。
手擱在膝蓋上,胤祺的手指在手背上面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握住了。
馬車在暮里沿著道往回走。
湖已經遠了,作坊也遠了,但那些說出口的話和沒說出口的話都還留在風里面。
福順坐在車轅上,被風吹得了脖子,但他角也彎了一下。
車碾過青石板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聲一聲地融進京城漸濃的暮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