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祐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城西作坊那邊剛出了第一批原料,他要去驗貨、簽單、跟工匠商量下一批的排期。
南城養生館的裝修也到了收尾階段,門窗、隔斷、榻每一樣都要他過目。
兩地方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南城,中間隔著大半個京城,他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才回來,袍角上永遠沾著灰。
這天他從作坊出來的時候太剛過正午,他站在門口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對邊的管事說了一句:“後日那批珍珠到了,先送十斤到店里讓白醫試,剩下的放倉庫。”
管事應了。
他上了馬車往南城走,路過街口的時候聽到路邊的茶攤上有人著聲音說話,其中一個說:“聽說了沒?七阿哥也被五阿哥拉下水了,天天在城西那邊跑作坊。”
另一個接話:“人家親兄弟,拉一把也正常。”
頭一個又補了一句:“堂堂皇子干這個,也是……”
胤祐在馬車里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掀簾子,也沒有讓車夫加快速度,只是靠在車壁上,閉了一下眼睛,心里已經有了數,這年頭干點正經營生,反而了笑話。
但那些人笑歸他們笑,他不會因為這些閑話停下。
消息傳到宮里的時候,太子正在毓慶宮批折子。
他聽完匯報之後放下筆笑了一聲:“老七也下場了?”
旁邊的大太監應道:“是,七阿哥現在天天跑作坊和鋪子,比五阿哥還勤快。”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老五要是再多拉幾個下水,孤就省心了。”他把茶盞放下,“一個整天琢磨做買賣的弟弟,比一個整天琢磨結大臣的弟弟,讓人放心得多。”
大阿哥那邊則是另一種反應。
他聽人提起的時候只是嗤笑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他放下茶盞時角帶著一冷淡的弧度,到底還是說了一句:“老五自己丟人還不夠,還要拉著老七一起。”
旁邊的人沒人敢接話。
三阿哥聽了這件事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老八那邊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里翻一本冊子,他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老七真的天天在作坊里?”
回話的人應了一聲,他“嗯”了一下,繼續翻他的冊子,沒有再多問,但他翻頁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半拍。
老九聽說了之後笑著跟老十說:“五哥這是要把兄弟們一個個拉去做買賣。”
老十拍了拍桌子:“那好的!比天天閑著強。”
只有老四坐在自己府里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手里端的茶盞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平平的:“老七以前不做這些事。”他放下茶盞,“……他以前連府門都不怎麼出。”
這句話說完他也沒有再繼續了,但那串碧玉珠子在他手里慢慢捻過去一圈,像是在想什麼。
胤祐不知道那些兄弟們在背後怎麼議論他,他也不在乎。
他第二天照舊天不亮就出門。
這天作坊那邊新到了一批蜂,他要親自驗過才能庫。
他蹲在院子里打開一壇蜂聞了聞,又用指頭蘸了一點嘗了嘗,對旁邊的管事說:“這批次的不如上一批濃,價錢談下來沒有?”
管事有些支吾:“回七爺,賣家說這是今年最好的了……”
胤祐站起來:“你再去談,跟他說要是不夠濃,咱們以後換別家。”
他語氣平平的,但管事連忙應聲去了。
出了作坊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南城。
養生館的隔間已經隔好了,榻也擺上了,但窗戶的朝向不太對。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下午的正好從側面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對旁邊的工匠說:“窗戶朝東開,下午曬不到人,現在改還來得及,等鋪了地磚就不好改了。”
工匠撓了撓頭:“七爺,您這眼力真好。”
胤祐沒有接話,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份圖紙,在角落里標注了一下。
這天晚上他難得回來得早了一些。
雲珠正在廊下修剪一盆新移栽的桂花枝,把那些長得太的側枝一一地剪掉,旁邊的小丫鬟端著簸箕接著剪下來的枝葉。
見胤祐進來,放下剪刀站了起來:“今天怎麼這麼早?”
胤祐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來:“作坊那邊蜂到了,驗完貨就回來了。”他頓了一下,“對了,府里的賬冊你手里是不是也有一份?”
雲珠了手:“有,怎麼了?”
胤祐想了想:“你幫我找出來,我看看。”
雲珠沒有多問,讓丫鬟去取來了賬冊,放在胤祐面前的石桌上。
他翻開之後,一開始沒抱什麼期待,翻著翻著他翻頁的作慢了下來,目落在某一頁上停住了。
那是一筆關于采買的支出,上個月廚房采買報了一百五十兩。
他記得上個月廚房沒有添置大件,日常采買也不該是這個數。
他又往前翻了翻,類似的條目還有好幾,看著都不太對勁。
雲珠在旁邊重新拿起剪刀繼續剪那些側枝,沒有開口打擾。廊下安安靜靜的,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胤祐合上賬冊:“這筆采買,是誰經手的?”
雲珠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是孫嬤嬤。”
胤祐沉默了一會兒:“管采買多久了?”
雲珠想了想:“從開府就一直是在管。”
胤祐沒有再說話,把賬冊合上放進了屜:“明天我問問。”
第二天一早,胤祐把孫嬤嬤了過來。
孫嬤嬤來的時候臉如常,甚至還帶著笑:“七爺找老奴?”
胤祐坐在椅子上,沒有讓坐,也沒有繞彎子:“上個月廚房采買,報了一百五十兩,你跟我說說,都買了什麼?”孫嬤嬤臉上那點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回七爺,廚房的柴米油鹽、鴨魚,還有幾樣時鮮……”
胤祐打斷了:“時鮮要一百五十兩?”
孫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七爺,如今東西漲價……”
胤祐看著:“我打聽過了,前街那家鋪子,上個月一斤羊是十五文,去年也是十五文,前年還是十五文。”他把賬本翻開,“你報的是一斤二十五文。”
孫嬤嬤了,像想說什麼。
胤祐把賬本合上:“你管事這些年,我信你,但你拿府里的銀子去補你兒子在外頭置辦宅子,府里是不是就養不起你了?”
孫嬤嬤的臉一下子白了。
站在那里,雙手攥著角,整個人像是被空了力氣,只是低頭站在那里沒有反駁。
發抖,最終沒有出聲。
胤祐沒有再看:“你收拾一下東西,回你兒子那邊去吧。”
孫嬤嬤站在原地沒有,最終慢慢屈了屈膝,轉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屋子里安靜下來。
雲珠從里間出來,站在門邊,手里還著一把剛才剪花枝用的小剪刀。
看了胤祐一眼,沒有開口。
他沒有說話,坐在桌邊把那本賬冊又翻了一遍。
過了很久他開口道:“我以前從來不看這些。”他抬頭看了雲珠一眼,“我一直以為府里的開銷都是該花的,從來沒想到過里面會有這麼大的坑。”
雲珠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不是沒時間看嗎。”
胤祐沒有接話,但他把那本賬冊合上放在桌角,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些東西確實該自己過目。
那天之後胤祐再看作坊和養生館的賬目時,不再只是簽字了。
他會多問一句價格、多問一句來路、多問一句有沒有比價的余地。
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慢慢能看出一筆采購的報價合不合理、一個供應商的報價靠不靠譜、一條運輸路線能不能省下時間和本。
這些東西是宮里從來沒教過他的,但他上手之後發現并沒有那麼難。
他慢慢地開始能判斷出一批貨的品質好壞、能不能價、該不該換人。
有一次白醫夸他說:“七爺,你送來的那批珍珠比上回勻凈多了。”
胤祐說:“換了家供貨的,比原來的便宜一。”
白醫有些意外:“七爺怎麼談下來的?”
胤祐想了想:“我讓人去他店里買了兩次,裝作普通客人問了價,才知道他給咱們報的價比給散客還高,後來我讓管事去跟他說,要麼按散客的價走,要麼換人。”
白醫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雲珠知道了之後在燈下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多說什麼,低頭繼續翻手里的冊子,但注意到他角了一下。
城外作坊出了第二批原料的時候,胤祐親自押車送到了恒記。
他站在院子門口跟白醫代了幾句新貨的注意事項,代完了站在門口往店里看了一眼,前廳里有幾位客人正在喝茶說笑,春杏端著托盤進出,柜臺上擺著幾排剛好標簽的瓷瓶,從窗紙進來,把那些瓶瓶罐罐照得亮晶晶的。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走了。
那天傍晚他回府的時候,雲珠還坐在廊下那盆桂花旁邊,拿著那把剪刀不不慢地修剪著。
剛剛讓人換了一盆新的,那些側枝已經被修得疏有致了,在夕里泛著和的綠。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今天作坊那邊又進了新料?”
胤祐走過去站在旁邊:“嗯,珍珠換了一家,比原來便宜,東西也好。”
雲珠放下剪刀看了看他:“你最近好像比以前神了不。”
胤祐沒有接話,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手把放在石桌上那把剪刀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下了,又看鬢邊那碎發被風吹了起來。
他輕輕抬手把那碎發攏到耳後,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明天我讓人買些新的料子回來,你裁幾件新裳。”
雲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忽然想起給我買料子了?”
胤祐在門檻那里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角微微彎了一點:“五嫂說疼媳婦會發財。”
雲珠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笑了一聲:“五嫂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但低頭修剪那棵桂花的時候,手里的作明顯比之前輕快了幾分。
廊下的燈籠剛剛點亮,橘黃的鋪在兩個人之間,把的影子拉得和而溫暖。
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那句話,疼媳婦會發財。
抬頭看了一眼胤祐走向屋里的背影,覺得這日子好像比以前有盼頭了。
那些關于貪墨嬤嬤的賬本、關于作坊的進料、關于養生館的窗戶朝向,都不懂,只知道的男人現在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每天回來的時候臉上都不再是以前那種悶悶不樂的樣子。
低頭繼續修剪那棵桂花,心里想著,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