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殿檐廊上的銅鈴又被晚風搖響,碎碎聲響撞在朱紅的宮墻之上。
距離那日城破,已經過去近三個月了。
姜明朝總覺得空氣里,還是那日大火焚燒過後煙熏火燎的氣味,縷縷,纏繞在鼻尖。
安靜蜷在窗邊的榻上,如瀑長發鋪散在後背。
這座從小長到大的宮殿,如今空的,真正意義上的空。
琳瑯的多寶閣、飄著沉水香氣的琴案……全不見了。
只一張寬大的床,還有下這張榻。
後有窸窣聲,極輕。
知道,又到了侍換值的時辰。
們站在門兩側的影里,從不開口說話。
試過在深夜猛然坐起,對上的永遠是黑暗中兩雙一瞬不瞬、毫無波瀾的眼睛。
曾一把火燒了這里,卻被一盆盆冷水澆下。
也曾摔碎過午膳里的瓷碗,還不等拿到碎片,手腕就被一無法抗拒的力道擒住。
沒有驚呼,沒有勸阻,甚至沒有一多余的表,只有沉默,和那沉默之下不風的看守。
從前因為魏帝疼姜明朝,所以的長信殿距離太和殿最近,位置極佳。
今夜,那里笙簫管弦的聲音被風吹送來一些碎片,聽不真切旋律,像遠的水,一陣陣拍打這座囚牢的邊界。
姜明朝的影子被一盞銅燈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
抱著膝蓋,眼睛眨也不眨,看著窗外逐漸濃稠的夜。
腳步聲就是這時響起的。
然後,殿門被推開了。
數名宮低著頭,魚貫而。
每個人手里端著個朱漆描金的托盤,悄無聲息地,在後站一排,微微屈膝。
為首年紀稍長的侍,角繃直一條線,上前一步,聲音沒有起伏:“陛下有旨,今日慶功夜宴,請公主赴宴。”
姜明朝沒有回頭,目黏著被窗欞切割的天空,
音量抬高:“陛下旨意,請公主更。”
窗邊那道纖細的影恍若不覺。
檐角銅鈴又搖了七八個來回,叮叮聲漸次稀落,還是沒靜。
再次開口:“公主,陛下說,唐映快回京了。”
燭火跳了一下。
姜明朝猛然回頭。
微微側,掀開第一個漆盤上的綢緞。
里面是一襲石榴紅的織金宮裝,鸞鳥紋樣用赤金線織就,層層疊疊,雲錦在昏黃的燭下流轉著幽暗華麗的澤。
宮們依舊垂首站著。
“請公主更。”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銅鈴的聲響變得急促,像在催促著的抉擇。
姜明朝著那刺眼的紅宮裝,指尖嵌掌心,攥得生疼,屈辱、恨意與擔憂糾纏在一起。
······
太和殿,燈火輝煌如白晝,珍饈佳肴羅列案前,竹管弦聲,語悠揚。
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沸騰的油鍋。
推杯換盞的談笑聲驟然低下來,無數道目從四面八方聚來。
在姜明朝被引到大殿中央,眾人看清的容貌時,宴席間傳來陣陣氣聲。
脊背直,一紅緞繡花金線牡丹長,擺如霞傾瀉,但三千青僅用一發帶簡單束起。
這樣的裝扮,配上那張驚才絕艷的臉,卻毫不顯怪異。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冷白到幾乎無的皮,眉眼干凈的不染半點煙火,唯一中不足的,是纖細雪頸上橫亙的那道傷疤。
周遭昏黃燭映襯下,倒像從古畫深走出來的魅。
領路的宮在玉階下停住,屈膝,無聲地退兩側,。
像水褪去,忽然就出了孤礁。
那些目,或探究,或鄙夷,或貪婪,或打量一件難得的戰利品。
姜明朝就這樣被留在了那里。
太和殿的中央,九重玉階之下,站在父皇最後倒下的地方,明晃晃的宮燈照得無所遁形。
像一個祭品。
有人悄悄看向玉懷瑾,等著他發話。
然而龍椅上的新帝端坐不,玄龍袍繡著暗金雲紋,墨發用玉冠束起,五極其俊朗,但眼神卻冷漠的很。
他的目淡淡掃過姜明朝,仿佛在看一件無關要的,隨即便轉向階下獻藝的舞姬,指尖漫不經心的敲擊著桌面。
不遠席座上的一個武將模樣的中年男子,絡腮胡,面赤紅,已有七八分醉意,目黏在姜明朝上:“早就聽聞這姜氏乃是京城第一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鄰桌有人低咳一聲,似在提醒。
那武將卻渾不在意,反而更來了興致,踉蹌著起,朝上首的玉懷瑾舉杯:“多虧了陛下傳召,我等才有機會大飽眼福。”
男人嗓門狂,引來大殿里的人紛紛側目。
姜明朝站在原地,整個人被這宮裝包裹,每一寸皮都在無形的視線下灼燙起來,頸間早已結痂的傷口又開始作痛。
酒過三巡,席上的人借著酒意,說話越發放肆。
高位上的玉懷瑾自始至終不曾開口,他執杯的手指骨節分明,眼神冰冷,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但這滿殿的肆無忌憚,偏偏都是他默許的縱容。
這場席上,太多都是當年被父皇害得家破人亡、仕途蹉跎之人。
他什麼都不需要做,有的是人想將這個前朝余孽,碾落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