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本以為,日子會這樣流淌下去。
直到那日,老夫子著長須,將一幅《雪原駿馬圖》懸于堂前。
這幅畫一展開,便是撲面而來的鋒芒銳氣,全然沒有尋常山水畫的溫吞。
“筆墨簡淡而筋骨俱在。”夫子稱贊道,目落在後排那個脊背拔的年上:“懷瑾此畫已得‘烈’字真意。這畫中之狂,非匹夫之勇,乃年意氣,是你們該細細會的。”
姜明朝看著畫上的烈馬,那幾乎與沖破灰白的雪山,心口某莫名被輕輕撞了一下。那張揚的鋒芒,與記憶中母後向北方時眼底的神,莫名重合。
下學的鐘聲響起,眾人散去。姜明朝拉著唐映故意磨蹭,將書卷理了又理。
待講堂空寂,姜明朝拽著唐映,慢吞吞的走向獨自收拾筆硯的年。
“玉···玉懷瑾。”
玉懷瑾作一頓,抬眼看。
“殿下有事?”
“我母後···心中惦念著北境風,尤雪原和星野,可我未曾見過,宮中畫師···也畫不出思念的樣子。”
話音頓住,間像堵了團棉絮,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咽了回去。
姜明朝一開口,唐映就明白了的意圖,見出猶豫的神,唐映悄悄了藏在袖口的手,熨帖著的不安。
姜明朝這才續道,尾音中帶著懇切:“你能不能···幫我繪一幅北境的風圖。”
姜明朝直直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近看時,更像深秋的湖,清澈卻著涼意。
他靜默了片刻,久到姜明朝幾乎以為他要拒絕,他點了點頭:“好···但需些時日。”
姜明朝眸中瞬間亮起彩,第一時間轉頭看向唐映,眉眼俱笑,又對玉懷瑾說:“無妨,無妨,多久都可以,謝謝!”
出了崇文館,天正好,姜明朝步子輕快得像踩在雲端,唐映打趣道:“你走這麼快做什麼,還怕他反悔不?”
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得快了些,回頭看向唐映,笑意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唐姐姐,你說母後看到那幅畫,會是什麼樣子?”
唐映快走幾步與并肩,笑著說:“等他畫完了不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畫完?”
姜明朝腳步緩了些:“唐姐姐,你可不能提前告訴母後,我想給一個驚喜。”
“我自然知道。”
“等母後見了畫,說不定一高興,病也能好上幾分。”
說笑間,儀殿的檐角已遙遙在,然而,越是靠近,兩人卻漸漸察覺到一不同尋常的氣氛。殿外侍立的宮人比平日多了些,各個手里端著銅盆,捧著藥罐。一位著太醫屬服的老者提著藥箱,正在殿外與另一人低聲說些什麼。
姜明朝臉上的笑意倏地凝住了,唐映也蹙起了眉,兩人對視一眼,心頭掠過一不好的預。
姜明朝幾乎是踉蹌著沖進殿,濃厚的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慌的腥氣。床帳半垂,約可見皇後消瘦的影躺在那里,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一步步挪到床前,跪坐在腳踏上,極輕的握住母親在錦被外冰涼的手,眼淚砸在手背。
皇後的睫微微了一下,眼簾費力地掀開一條,看到是自己的兒,角艱難的勾起一抹笑:“朝兒···又跑得這麼急。”
“母後,朝兒在,朝兒在呢。”姜明朝連忙湊近,眼淚涌得越發厲害。
皇後抬手想要的臉,翕:“別···別哭,我的朝兒,母後沒事···”
唐映也跟在後,靜靜看著這一幕,淚水無聲。
話未說完,氣息便又弱了下去,仿佛剛才的清醒已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母後?母後!”姜明朝慌了,連聲呼喚。
太醫侍聞聲急忙進來,又是一陣忙。
姜明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殿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廊下,看著宮人匆匆進出,唐映握著的手。
姜明朝開始守在儀殿日夜不離,皇後清醒時,就依偎在旁,絮絮說著往日的趣事,說著窗外漸濃的春意。
皇後倚在床邊,看著喋喋不休的樣子,蒼白的面容泛著淡淡的笑意,聽著聽著,就又睡著了。
那是一個毫無征兆的清晨,悲憫的哭聲擊碎了儀殿的寧靜。姜明朝跌跌撞撞沖進去時,只見母後面容平靜,悄無聲息的躺在那。
······
靈堂里,香燭的氣味濃得化不開,紙錢燃燒過後的灰燼在空中上上下下浮。
姜明朝跪在團上,一縞素,腰背得筆直,一張小臉滿是茫然,目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仿佛靈魂已隨著那縷青煙飄遠。
吊唁的人來了又走,後哭泣的嗚咽聲嗡嗡響,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聽不真切。
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覺,渾然不覺。
忽地,側的線被一道影遮擋,不同于宮人悄然的步履,那腳步聲沉沉的,停駐片刻後,在右側蹲下來。
一卷畫軸被遞到面前,姜明朝遲鈍的轉眼珠,眼睫輕微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接過畫軸。
拿著畫軸,停頓了片刻,像是不知該如何置。然後,雙手緩緩將卷軸展開。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只有滿紙沉默的北境冬夜。
寥寥枯筆,勾勒出遠山嶙峋的剪影,沉默的托舉著蒼穹之上深邃的星空。整幅畫沒有人、鳥,只有天地,一種浩瀚的、近乎殘酷地寂靜,從紙上彌漫出來,直抵人心。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的墜落,砸在畫中那片廣袤的雪原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深的痕跡。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淚水奪眶而出,一滴滴砸在畫上,沾了大片宣紙。
拿著畫軸的手指用力,然後全開始無法控制的抖。
一直默默跪在側的唐映,紅著眼眶,輕輕扶住搖搖墜的肩膀。
這一扶,仿佛走姜明朝最後一強撐的力氣,再無力支撐,抱著那幅被淚水浸的畫,整個人頹然傾倒,靠進唐映的溫的懷里。
抑到極致的嗚咽,終于沖破閉的,低低地溢出,混在靈堂浩大的哀聲里,微不可聞。
自始至終,那個遞來畫卷的人都沒有開口,沒有試圖安。
直到姜明朝的哭泣漸漸變疲憊的噎,然後,如來時一般,悄然轉,影無聲的融一片縞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