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已記不清那天晚上,自己是怎麼回到床榻上的。
那個人很久不曾出現,久到頸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日復一日里淡很淺的。
舌尖的傷口不疼了,但仍舊不說話,太醫來把了幾次脈,都沒什麼問題,只說是心里的問題。
一日三餐,已經能正常進食,甚至吃得比從前還要多。
旨意傳到長信殿的時候,姜明朝又添了一碗飯,聽完侍的傳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過分平淡的反應,反而讓傳話的侍心頭打個鼓。
懶得抗拒,反正最後他總有辦法就范。
翌日清晨,駕出行的儀仗已在宮門外鋪開,比起父皇當年秋狩時聲勢浩大的陣仗,倒是樸素了不,著新朝初立的冷威儀。
姜明朝被引至輦旁,車簾由侍掀起,里面已坐著一個人。
玉懷瑾一玄騎裝,襯得他寬肩窄腰,形落拓。他正單手撐額,沒什麼神,閉眼假寐,聽到靜連眼皮都不抬。
沒有猶豫,姜明朝在眾目睽睽之下,提起擺登上了馬車。
馬車部寬敞,在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車簾落下,隔絕出一方小天地,只剩下車碾過宮道青石磚的轱轆聲,單調而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玉懷瑾仍是閉眼假寐的姿勢:“坐那麼遠,怕我?”
他的聲音就像一粒石子投死水,在閉的車廂漾開一圈漣漪。
“過來。”
姜明朝脊背直,目垂落在自己疊于雙膝的手上,沒有。
玉懷瑾睫終于了下,睜開眼,側頭看:“要是在車里鬧起來,我們兩個誰更沒臉?”
姜明朝了下自己的指尖,向里挪了一點。剛坐穩,玉懷瑾突然手,扯著的手腕,將整個人帶向自己。踉蹌一下,跌坐在他側的空位。
還不等反應,玉懷瑾順勢側,將頭枕在膝上。
在姜明朝掙扎之前,他一手從背後圈住的腰,又往上靠了靠:“你最好盼著我能睡著。”
威脅不言而喻——他要是醒著,會發生什麼?
姜明朝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不知該落在何。
玉懷瑾著小腹因張而繃的弧度,在姜明朝看不到的角度,角幾不可察的勾了下。
他將大半張臉埋進的料,鼻尖盡是上獨有的香氣,清清淺淺的,鬼魅般糾纏了他數年的味道。
姜明朝垂下眼睫,看向懷中之人,他眼下泛著一片淡淡的青黑,凌厲的眉眼在沉睡中舒展,微微抿著的澤偏淡。褪去清醒時的戾氣,竟有幾分年時的模樣。
他似乎真的陷淺眠,隔著料,噴灑在自己小腹上溫熱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姜明朝的目在他臉上巡過,視線不自覺地停在他束發的玉簪上。
因為防著自盡,侍們為梳妝時,不敢用發簪之類的尖銳。哪怕是此刻隨駕出行,發間也僅有兩輕飄飄的發帶,隨風而,毫無分量。
而此刻,玉懷瑾松散的領下,脖頸毫無防備地暴在面前。
拔下這簪子,刺下去,就能殺了他。
然後,還可以用它,再殺了自己。
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瘋狂蔓延。
姜明朝懸在半空那只手,指尖不控制地向那瑩潤的玉簪去。
的呼吸放輕,生怕驚醒了懷中之人。
就在指尖到簪的一剎那——
“姜明朝,你的心跳得很快。”玉懷瑾在懷里甕聲甕氣。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姜明朝所有遲疑。
殺了他!結束這一切。
姜明朝拔出他發間的玉簪,不顧一切的狠絕,刺向他的頸間。
然而——
一只更快,更有力的手,在半空中準的地截住的手腕。
姜明朝的手腕被一點一點向外撇。
終于,玉簪順著的指尖掉落,落在鋪著厚絨毯的地板上。
玉懷瑾依舊躺在懷里,那只著手腕的手,向上,將的手完全包裹。
姜明朝的手被牽著,按在了自己小腹之上,玉懷瑾枕靠的位置。
姜明朝本能的想掙扎,卻被更用力的握住。
“別。”他含混的命令,嗓音中帶著濃濃的睡意。
“太醫說,你舌頭上的傷已經不影響說話了,不開口,是真把自己當啞了?”
姜明朝不答話,玉懷瑾倒也沒開口,給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窗外的風卷著草木的土腥氣撲進來,約傳來遠人馬集結的喧嘩。
睡了快一天的玉懷瑾,終于了,深吸口氣,徑自坐直了。
姜明朝只覺在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消失,渾一松,只剩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麻木。
玉懷瑾抬手,隨意了後頸,如墨的長發因沒有發簪的束縛,在一路的顛簸中松散。幾縷碎發垂落在他肩頭,和了他過于冷的廓。
他俯拾起掉落的玉簪,簪尖沖著自己,將玉簪遞到姜明朝面前:“幫我束發。”
他幽幽補了一句:“你應該不想讓我這樣下車。”
他們在車里單獨待了一天,一個發髻松散,一個擺褶皺凌,誰知道他們在車里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姜明朝深吸口氣,出手,接過玉簪。
玉懷瑾已經轉過,背對著他,毫不在意將最脆弱的後頸,暴給手握“利”的。
姜明朝跪坐起來,指尖穿過發,作生疏而僵,偶爾糾纏在一起的發,隨著暴力扯開,玉懷瑾“嘶”了一聲。
終于,勉強將他的長發攏好,挽一個簡單的發髻,然後,握那玉簪。
看著近在咫尺的脖頸,的心,在那一刻,了一拍。
玉懷瑾依舊背著,甚至懶洋洋的打個哈欠:“還不手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原來自己的掙扎在他眼里,不過是蚍蜉撼樹,徒勞又可笑。
下一瞬,姜明朝調轉玉簪,對準自己的脖頸,毫不猶豫刺下去。
最終,冰涼的簪尖及的那一刻,再次被截停。
玉懷瑾不知什麼時候轉過,單手擒著的手腕,他臉上那抹慵懶的戲謔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一種晦暗的緒,有憤怒,還有一難以察覺的後怕。
他死死盯著決絕的臉,終于,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抬起,奪回了那玉簪。
車廂,兩人并不平穩的呼吸聲織。
玉懷瑾抬手,自己將玉簪斜回發間,發髻扎的有些歪,但還算穩固。
恰在此時,馬車穩穩停住。
馬車外傳來侍恭敬的稟告:“陛下,西山大營到了。”
玉懷瑾起,在即將踏出車門的前一刻,他回頭,看了眼角落里靜默的。
“這次帶你出來,本來是想讓你散散心的。”
說罷,掀開車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