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掀著,外面,獵獵旌旗,馬蹄輕響,以及人群約的恭迎和喧囂。
那是一個鮮活、廣闊、讓難以適從的世界。
太久沒有離開那間寢殿了。
姜明朝撐著車廂壁,勉強站起,雙因為長時間被迫,陣陣發麻。
彎腰,踏了出去。
目之所及,黃昏漫過天空,雲絮被暖洋洋的橘黃。歸鳥的殘影融暮,駿馬孤影孑立。
那一刻,天地間萬籟寂靜。
姜明朝迎風而立,任由山野間清冽的風,灌滿的,卷起鬢邊垂落的發帶。
還是邊的侍提醒,才回過神。
就在要踩著腳踏下車時,膝蓋一,整個人向前跌去。
那一瞬,風靜了,聲歇了,連呼吸都仿佛凝滯,眼底的青草越來越近—
忽然,一只堅實的手臂從旁邊出,被攔腰抱起,口撞在那人上,擺在空中翩然劃出一道弧。
待回神,雙腳已經輕輕落回地面,接住的那個侍已經識趣地退後。
暮漸沉,營地陸陸續續點起星星火把。
姜明朝雙還是麻得厲害,由侍攙著,走得很慢,擺掃過青的草尖,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每走一步,都能到自己被撞得發悶的口。
忽然停步,回首去。
剛才接住的侍已退至馬車旁的影里,正彎腰去搬地上的箱籠。
又是!
姜明朝沉默轉,徑自朝營帳走去。
姜明朝的營帳被設在主帳旁,剛一踏,厚重的帳簾自後沉沉落下,侍衛在帳外兩側分立。
帳已點起羊角燈,暈黃的堪堪照亮帳中形。和長信殿一樣,除了一張鋪著羊絨氈的床鋪,其他東西一應沒有。
······
那日在馬車里,玉懷瑾大約是氣狠了。姜明朝再次被于帳中,一連五日,未曾踏出氈簾半步。
頭一天,想出去,手剛到帳簾,外頭便橫過一桿長戟:“陛下有令,不得出此門。”
侍衛的聲音隔著氈簾傳來,恭敬卻強。
立在原地片刻,隨後慢慢收回手,再未出去過。
帳外偶爾會傳來些的靜——腳步聲、低語聲、還有馬匹偶爾的響鼻,一切隔著那層厚厚的氈布,變得模糊而遙遠。
從庭深宮到曠野營帳,天地看似豁然開朗,但姜明朝能及的世界,一日比一日仄。
和長信殿的日子別無二致,不過是換個地方吃飯、睡覺還有發呆而已。
從前過一扇雕花窗欞天,如今換作帳篷上一方小小的窗口,像一副畫框,框著外頭來往的人影、變換的天、與無關的熙熙攘攘。
慶功夜宴那天,玉懷瑾說唐姐姐還有幾日就能回京,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那天之後,就沒再說過話,即便想問,可沒人能告訴,至于玉懷瑾,不想問他。
雖然知道主帳營地戒備森嚴,外人一般靠近不得,也知玉懷瑾必不會輕易讓見到唐姐姐,但是···萬一呢。
······
夜漸深,一個侍在整理床鋪,另一個提桶,一趟趟進出,氈簾撐起又合上。
姜明朝邊的侍有八人,因為要時時盯著,寸步不能離,們被安排兩人一組,負責不同的時段。
們兩個總出現在酉時到亥時。
姜明朝歪頭枕著手臂,視線隨著提桶的侍來回。
因怕沾袖口,的袖向上卷起,出一截實的小臂,流暢的線條下,淡青的筋脈浮現。
太和殿夜宴、膝蓋藥、冰塊、蛋羹,都是。
因此,幾個侍里,姜明朝下意識更親近。
姜明朝只當是個細心的好人,雖量高些,力氣比旁的侍大些,但子自是千人千面,并不是什麼稀奇事。
甚至羨慕過的力量,若自己能如一般,面對玉懷瑾至不會次次被制。
所以努力吃飯,想要把那個牙印還回去。
但那日,差點摔下馬車,被接住又撞到上,姜明朝覺得,似乎真的和兒家······不一樣。
裊裊的白汽在帳中彌漫,姜明朝沉浴桶,長睫被水霧濡,宛如蝶翼沾了晨。溫水漫至心口,輕籠窈窕的形。
一個侍在側,手持水瓢,將熱水輕輕淋在肩頭。
水珠順著頸間細膩的蜿蜒而下,一路至鎖骨,在那凹陷聚淺淺一汪。
而那人,手里捧著干凈的小和巾帕,立在一側,并不直視姜明朝在水中若若現的軀。
從前只當是子沉靜、知守禮。但此刻······
姜明朝心念一,倏然自水中站起。
“嘩啦——”
水流自肩頸、脊背急瀉而下,濺開一片碎玉般的。
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作驚得一滯,一個下意識抬眼看來。
而那人,眉眼被得更低。
迎著侍眼中的愕然和不解,姜明朝一時也有些赧然,指了指那人手里的素白巾帕。
那人依舊低著眼,雙手平穩地將巾帕遞給另一侍,自己後退半步,重新垂下頭,一副恭謹的姿態。
接過巾帕的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小心裹住姜明朝的子,將扶出浴桶。
······
最後一撥議事的臣屬離去,帳中終于靜下來。
玉懷瑾了作痛的眉心,緩步踱出營帳。秋夜的風卷著涼意,倒也帶走幾分倦意。
月凄清,營地大多帳篷已熄了燈火,視線不自覺便落在邊上的一頂小帳。
里頭黑漆漆的,想來人已經歇下了。
玉懷瑾開口:“今日都做什麼?”
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連忙躬答道:“回陛下,還是與往日無異,辰時起,用過早膳,在帳中走了兩圈,巳時······”
侍的聲音還在繼續,玉懷瑾目仍落在那,仿佛能穿厚重的氈布,看見里面安睡的人。
侍窺著他的神,試探的說道:“陛下···可要過去瞧瞧?”
瞧?
瞧見又能如何,無非就是在他們本就千瘡百孔的關系上,再添上一筆。
而他真正怕的,從來都不是和針鋒相對。
是那日坐在他懷里,牽住他的手,指尖落在他的掌心時,燭搖曳,他竟恍然忘了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