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巒圍場今日的天極好,朔風掠過曠野,卷著赤金蟠龍旗獵獵作響。
臺筑于北面高地,俯瞰而下,視野平整開闊,偌大的校場中央土被夯得極為平整。兩側兵架上,刀槍斧劍森然排列。
披甲將士在場中整齊列陣,鐵相扣,長矛如林。
玉懷瑾立于臺中央,一十二章暗金龍紋袞袍在的折下,流轉著深沉的輝澤。
他脊背直如松,下頜微仰,目落于百丈之外,那里懸著一簇紅纓穗,在風里悠悠地晃。
他抬手,挽弓,弓開如滿月,一聲銳響劈開長風,遠那點朱紅應聲而墜。
剎那的寂靜後,校場發出撼山岳的呼喝,驚起林中休憩的鳥兒,撲棱棱的飛起。
比試正式開始。
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在場中角力,油亮的汗水順著鼓脹的理滾落,吼聲混著觀者的喝彩,聲浪灼熱,一陣高過一陣。
校場寬闊,于東、西、南三面又另設觀賽臺,唐映坐在西側臺的邊沿,子不自覺前傾,視線在翻騰的人影中反復巡脧。
焦灼二字被刻在臉上,細細的眉頭越蹙越,也抿得發白。
側的男子將的不安盡收眼底,掌心覆上藏在案幾下攥的手。
唐映的緒卻并未因此被安:“今日若再見不到朝兒,明日拔營回京,就更沒機會了。”
自回京之後,往宮里不知道遞了多帖子,都如石沉大海,半點音信也無。又托人打聽姜明朝在宮里的形,可邊被圍得如鐵桶般,半點消息都傳不出來。
李敘聲:“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有機會能看到的。”
“從前最是貪玩的子,莫說五天了,那帳子,一天都待不住。”
唐映遙那個端坐臺的影,縱使距離甚遠,只剩一個模糊的廓,但那沉斂的帝王氣,仍如山岳般中重重來。
校場上的比拼已至下一。
趙秉鈞侍立在玉懷瑾後,盯著那只被盤在指尖,反復挲的茶盞,一圈,又一圈。
場中的較量正激烈。
高臺之上的帝王,目卻越過一切,落在虛無的某。
“還是沒有話傳出來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趙秉鈞卻心中了然,低聲答道:“回陛下,沒有。”
極輕的一聲冷笑,散在風里。
茶盞被隨手擲到桌上,骨碌碌地打著旋兒。
“把帶過來。”
······
趙秉鈞引著姜明朝,後還隨著侍衛,登上臺。
甫一現,便攫住了場上幾乎所有目,既是這個前朝公主的份實在特殊,亦是本,生得一副好容。
一合廣袖對襟大袖衫,層層疊疊垂曳及地,口堆著幾重鵝黃的緞花飾,腰間系了條水藍暗紋宮绦,尾端墜著兩枚小小的珍珠墜子,行走時袂翩躚,如雲拂水。
本就白,幾個月不曾見,愈發白得瑩瑩晃眼,周似有暈流轉,既有山野間的靈秀,又藏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姜明朝頂著無數目,在玉懷瑾側的椅凳坐下。
剛一坐定,便似有所,向西側臺去。隔著偌大的校場,人影綽約,面目模糊,但萬分篤定。
唐姐姐!
姜明朝幾乎要起奔去,腕間卻驀然一,生生將拽回椅子上。
回看那人,黑白分明的眸子圓瞪。
但不開口,玉懷瑾也不跟說話,兀自欣賞場中的比試。只是掌心卻紋不,穩穩扣著。
姜明朝還沒登上看臺,只出現在校場的那一刻,唐映便看到了。
唐映匆匆下了看臺,向臺而去,走著走著又覺等不及,索提起擺小跑。
還沒走出多遠,腕間已被李敘輕輕握住。
“子玉。”他低喚的字,搖搖頭。
唐映一怔,才驚覺,四下的目已悄然圍來,沸騰的心緒漸漸沉落。
是玉懷瑾的前未婚妻,是或殺或流放的唐家人里,唯一還安然無恙的人。
其實以的份,這次的秋獵本不該來,不該出現在新帝面前。可還是來了,因為這里有見到朝兒的機會。
可以不顧一切,但李家待不薄,沒法置李家于不顧。
“回去吧,陛下不同意,便是過去了也見不到。”
唐映眼底漫上一層水霧,仍固執地向臺上張,這一次,隔在們之間的人影似乎褪去,姜明朝的面容清晰起來。
也在看,在說話,雖聽不到聲音,但唐映看到了:
我、很、好。
淚水奪眶而出。
說很好,但怎麼可能好。出現的那一刻,就看出來,瘦了!
那個總是一團孩子氣黏在邊撒的小姑娘,不知何時,眉宇間盡是哀愁。
從沒想過,有一天,們之間,竟是朝兒更冷靜。
當初若不是求朝兒救玉懷瑾······都是的錯!
姜明朝已將手腕從玉懷瑾掌中回,雙手疊于膝上,腰背端然而坐,目落向校場中央。
今天是秋狩的最後一天,諸事已畢,因隨行眷眾多,又設了一場子馬球賽。
姜明朝來時,恰逢上半場鼓歇。
三通鼓罷,下半場開始。
那顆拳頭大的朱紅漆球被高高拋晴空,幾乎同時,十數匹駿馬疾馳而出,一騎紅率先截住落球,球杖凌空一揚,漆球直對方球門。
滿場喝彩聲如涌起。
玉懷瑾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余不聲地掠向側。
正襟危坐,目追著那顆球,好似看得極認真。
場上又出一陣喝彩,那紅再一球,正策馬繞場,意氣風發。
玉懷瑾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他擱下茶盞,起下了看臺,姜明朝不知他又要如何,只能隨跟上。
兩人的離席,自然落在場中眾人眼里。
方夷旁,白袍小將傾湊近:“哎,軍師,這什麼況?”
方夷正盯著場中,頭也不回:“什麼什麼況?”
“陛下對這姜啊,殺也不殺,納也不納,瞧著也不像要指給旁人的意思。”
方夷瞥見他那直勾勾的眼神,故意逗他:“說不定陛下正盤算著指給誰合適呢。”
“嗯——”武金旗兩眼放。
“你還真敢想啊。”方夷嫌棄道:“李老二什麼教訓忘了?”
上次慶功宴,李老二發了一通瘋後,玉懷瑾雖也沒斥責他什麼,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帝這是在敲打他。這次秋狩,都沒讓他前來。
“隔著那麼大的仇怨,陛下真會把留在邊?”
方夷收回目,語氣淡了幾分:“隔著那麼大的仇都沒殺,你覺得,是為了便宜臣子的?”
聞言,武金旗坐直子,馬球賽對他這種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來說,實在沒滋沒味:“什麼時候去打北邊的韃靼?魏軍也忒不經打,京里的日子都淡出鳥了。”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