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宮眷侍從便開始整裝拔營,隨時準備啟程歸京。
侍守在床邊,焦急得用浸了涼水的帕子拭姜明朝的面頰。
早上侍來催請姜明朝起,儀仗已在營外列隊,卯時三刻便要啟程。
侍輕輕拍的肩,不見反應,心里一,掀開錦被去看。
只見深埋在錦裘之中,雙目閉,臉頰燒出病態的紅,眉頭蹙,呼吸又淺又熱。
好在奉命看守姜明朝的這段時間,不是在傷,就是在傷的路上。應對起昏迷高燒的況,也算得心應手。
請了太醫,說是邪風,熬藥已來不及了,只能先喂了現的藥丸,又讓其他人將況報給趙秉鈞。
只是大軍即將,現在這模樣,如何起得了?
侍提起擺跑出營帳,直奔馬車方向,找到了那個高個的侍,拽了人就往回走。
們幾個人里,就數力氣最大,不管怎麼樣,先把人弄上車再說。
他被拽進來時,是懵的,待看清床榻上那張燒得緋紅的臉,就更懵。
昨夜下值夜前,他還確認了的況,只是有些虛弱,但并沒有大礙,怎麼一夜之間,又病了?
他立在原地,怔怔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還沒見過沒傷沒病、完全康健的樣子。
他沉了下肩膀,認命般地彎下腰去,雙臂探錦被,從的腰下和膝彎穿過,將人打橫抱起。
另一個侍趕拿了披風,將人嚴嚴實實裹住,確認不一風,才掀開帳簾。
他抱著人往外走,懷里人的輕得沒什麼份量,隔著裳也能到上的滾燙。
馬車鋪了好幾層褥子,角落里還放著灌了熱湯的銅爐,他將人放在榻上,正手,懷里的人忽然不安的了,無意識往他懷里了。
他的作頓住,低眼去看,燒得迷糊,臉頰著他的口,整個人看著可憐兮兮。
他回手,直起,目在昏睡的臉上停了一瞬,轉掀簾下車。
卯時三刻,號角聲響,馬車向前行,管道兩旁的楊樹往後退,偶爾有風掀開車簾的一角,進一線秋日清冷的。
姜明朝一路都是在昏昏沉沉中過去的,直至回宮,都沒能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
廊下的燈已經點起來了,侍端著托盤退出寢殿的時候,正巧遇到了下一班來值的高個侍。
侍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高個侍的目落在托盤上,那碗銀面已經完全坨了,湯水凝一層薄薄的油。旁邊碟子里的兩樣點心,桂花還是完整的,棗泥糕也只缺了一個小角。
從松巒圍場回來,一晃便半個月過去了。
姜明朝那場高熱燒了一路,回宮後又纏綿了六七日,才勉強好了些。
人雖是好了,可那點子本就不多的神氣兒,卻像被什麼走了似的。
起初食量寡淡,侍只當是病中胃口不好,可這都半個月過去了,吃得愈發。
從前吃飯,雖說也是牽強,但好歹會著自己往下咽,有時還會添上一碗。
但現在,飯菜端上來時什麼樣,端下去的時候還是什麼樣。
是不是要瘋了!
這是幾個侍心里不約而同浮起的念頭。
整個人更是愈發沉默。
去秋狩前,雖也不說話,但至那雙眼睛還活著,痛苦是活的,掙扎是活的,恨也是活的。
看著的眼睛,知道里頭有東西在燒,哪怕燒得是自己。
現在沒了。
那雙眼里空的,什麼都沒有,像一口枯井,像燒盡了的灰。
的眼,大白天看著,都會有一種撞見不干凈東西的悚然。
如今不必終日關在寢殿里,可以出門了,雖然還是不能離開長信殿,但好歹可以在院子口氣,曬曬太。
可從不去,將自己關起來,比以前關得更。
每日臨窗而坐,一坐就是一整天。窗欞的影子從臉上緩緩移過,不,也不眨眼。
日正盛時,照得眉眼發白,暮四合時,的廓又沉昏暗。
就那麼坐著。
像一只倦極了的鳥。
姜明朝靠在窗欞邊,看著外面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看著院里的樹影一點一點拉長。
不知道看了多久。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影,是一個籠子。
籠子里蜷著一團雪白的球,支棱著兩只長長的耳朵,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正怯怯地著。
的腦子如今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翳,隔絕了的記憶和對外界的知。
過了許久,才眨了下眼,那層翳裂開一隙,進來幾星半點舊事,零零碎碎。
哦,是那只從狼口里逃出來的兔子,後來被帶回了帳篷,還包扎了傷口。
再後來,玉懷瑾來了······
後來——
那晚所有不堪、骯臟的記憶,如水般涌向的腦海。
在殺父仇人下,不知廉恥、曲意求歡···
“額······”
姜明朝悶哼一聲,頭痛裂,太激烈跳,仿佛被一把斧子從中間被劈開的痛。
的頭往窗框上撞,想用另一種疼住這種疼。但在額頭落下之前,有一只手,握住了窗框。
的額頭,撞在了那只手背上。
檐廊下的舊銅鈴被風推了一下,叮鈴、叮鈴。
一聲一聲的響,安著的緒。
······
過了許久,抬頭,那個泛著淡淡青筋的手背,被出一個圓圓的紅印。
沒有仰頭去看那只手的主人,從的角度看去,秋日的夕斜斜照進來,給那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穿著一侍的裳,腰勁瘦,卻不纖細。
沒有。
然後,那人將裝了小兔的籠子提起來,隔著窗戶,放在了腳邊。又在籠子邊放了幾水靈靈的青菜,距離不近不遠,剛好是小兔自己不到的距離。
小兔趴在籠子里睡著了,的作很輕,并沒有驚醒它。
姜明朝沒有低頭去看,那人的舉何意,不知道,也在乎不起來。
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覆下一片死寂,連一波瀾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