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進來時,玉懷瑾正在批閱奏折。
案上的奏折批過的、沒批的,厚厚摞了好幾沓。朱筆終于從紙上提起,他頭都沒抬,又翻開下一本:“如何了?”
“回陛下。”太醫斟酌著開口:“公主的脈象虛浮無力,乃是郁結于心,氣兩虧之象。臣無能,這等病癥,只能輔以溫補的方子,慢慢將養。”
玉懷瑾沒說話。
太醫覷著他的神,著頭皮繼續道:“公主的病,乃是心病。若心結可解自然藥到病除。”
不知過了多久,上面那人才說話:“方子先開著,需要什麼都用最好的,下去吧。”
太醫如蒙大赦,應了聲,躬退下,直到出了書房,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心結怎麼解?
照他說,兒解不了。
金尊玉貴的一個小公主,一朝淪為籠中鳥,這還不算完,上回在松巒圍場,小公主高燒,他前去看診,掀開被角的時候,無意間瞥見脖子上的吻痕。
他是醫者,自然明白那是怎麼來的。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
如今人還能坐,還能睜眼,在他這個太醫看來,已經是命得不可思議了。
太醫走後,玉懷瑾仍坐在案後,案上的奏折堆疊如山,朱筆擱在一旁,筆尖的朱砂已經干。
······
玉懷瑾出現在長信殿時,侍正給姜明朝布膳。
他頓住腳步,站在殿門外的影里,沒有踏進去。
侍一抬眼,見著來人,正要屈膝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了。愣了愣,旋即會意,只做無事,繼續給姜明朝布膳。
不過半個月的功夫,眼可見的瘦下去一圈,下頜尖細,肩胛骨隔著衫,支棱出兩道清晰的廓。
侍給布菜,夾了什麼菜,就吃什麼菜,至于吃的是什麼,仿佛并不知道。
嚼得很慢,一小口飯,就能嚼好半晌。
沒吃幾口,便停了筷,起離開食案,回到窗邊的小榻,一不。
不知過了多久,玉懷瑾終是垂下眼,轉,無聲離開。
殿外的風有些涼,他沒有回頭。
······
姜明朝還趴在窗邊,就那麼趴著,下抵著手臂,眼睛虛虛著窗外,但其實也沒在看什麼。
床榻一角,那個小籠子仍放在那。
籠邊的青菜已經蔫了,葉片耷拉下來,邊緣卷起,干的。
都是前日那人放在這的,兩天過去了,沒人來過籠子,連擺放的角度都不曾變過。自然,也沒有人來喂它。
此刻,那只兔子正力從籠子間出爪子,拼命去夠籠外的菜葉。前爪探到最長,爪子幾乎就要到那個卷邊的葉子了,卻總是差那麼一點。
了兩天,它其實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強撐著子在籠子里轉來轉去,換個方向再試。
折騰了好久,終于,沒了力氣。前爪搭在籠門上,小小的腦袋抵著籠子,一下一下地。
一直到日頭落盡,侍進來掌燈,燭火跳了幾下,往榻上了一眼。
姜明朝還趴在床榻上,沒有,那只兔子也沒有再。
過了約有兩炷香的功夫,侍示意姜明朝該安寢了。
榻上的人沒。
侍等了等,再次提醒。
榻上的人這才回過神,眼珠慢慢轉了下,撐起子,由侍攙起來,洗漱更,躺進被褥。
侍放下帳子,熄了燭火,在殿里的地鋪上躺下。
其實們值,除了照顧姜明朝起居,更重要的是防著尋短見。
白日里還好,但是們被安排在夜里的,分外難熬。困意來了,不敢坐,更不敢躺下歇息,只能倚著墻壁,勉強打個盹。
後來是姜明朝夜里醒了,見們靠在墻角,昏昏睡。什麼也沒說,只把自己床上多余的一床被子,扔給了們。
起初自然是不敢用的,但日子久了,似乎安分了,加之了秋,夜里寒涼,實在難捱,這才敢歇一歇。
即便是這樣,兩人值守夜時,也只敢流歇,一人小憩,另一人就得醒著,留心著帳中的靜。
······
姜明朝睜著眼,著帳頂,睡不著,也閉不上眼。
只要一合眼,那些畫面便涌上來,清晰得可怕。
跪在太和殿的地上求父皇放過玉懷瑾,父皇站在那里,龍袍上的繡樣都能記得清清楚楚,然後父皇的心口就被一箭穿,綻開一朵紅。
還有帳篷里那夜,跳的燭火,重的息,玉懷瑾落在上的手,所有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
不敢閉眼,即便睜著眼,它們也會懸在那里,一松懈,便又要撲上來。
只能這麼直躺著,著帳頂,到眼睛發酸,都不敢閉眼。
忽然——
窸窣。
極輕極輕的一點聲響,從榻上傳來。
眼睫了,沒有。
那聲音細細碎碎的,比風還輕,一下、一下,像是什麼小小的東西在固執地叩著什麼。
姜明朝大概知道,是那只兔子,今夜一過,就是第三日了,沒有水,沒有食,它快死了。
那個聲音還在響,輕得像隨時會停,但是哪怕斷斷續續的,也還是在響。
聽著那聲音,直勾勾的著帳頂。
起了。
毫無征兆,沒有遲疑,沒有猶豫,就像忽然被鬼附了,掀開被褥,下了床榻,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殿里很黑,黑得不見路,但那個聲音在響,在給引路。
深夜里,唯有一縷殘月進來,落在地上,薄薄一道,像誰落的一截素綾。
踏過那道,停住了。
蹲下來,長發垂落如纏魂,周沒有半分活氣,像是來索那條兔子命的鬼。
籠子里那一小團白,又不了,耳朵的耷拉著,肚子上的起伏幾乎已經看不到了。
它似乎捱不過今晚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心里沒有任何波瀾,像看見一片枯葉,一塊石頭。
活著是什麼樣?
然後,那小東西的耳朵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春日枝頭冒出來的一個芽點。
姜明朝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口拱了一下,不是疼,不是酸,是別的什麼——太久沒用過的東西,被翻出來。
的手了出去,起那片塌塌的葉子,推到了籠子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