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松開那顆已被破的海棠果,然後出手,往唐映手背上蹭。直到那只手也染得和自己一般紅,這才罷休。
然後笑了。
說是笑,也不過是眉眼彎了彎,淺淺的,像是春風拂過水面,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便已散了。
唐映忽然想,也是在這片海棠樹下,那時他們還小,摘果子弄得滿手紅,也不記得誰先的手,反正最後看到彼此滿是狼藉的面容,笑作一團。
笑聲灑得滿院子都是,驚得樹上的雀兒撲棱撲棱飛走。
那時的日子當真是好啊。
唐映抬起那只被染紅的手,輕輕落在姜明朝臉頰上。姜明朝沒有躲,任由唐映在自己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然後那雙眼睛便彎了起來,彎了兩道小月牙。
姜明朝有些站不住了,侍取了墊來,鋪在廊下的石階上。唐映扶著坐下,待坐穩,自己才挨著側坐下。
姜明朝將頭輕輕靠過來,抵在唐映肩上。
們的擺疊,落在階前那幾片飄落的紅葉上,檐下的銅鈴偶爾響一聲,細細碎碎的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唐映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現見到之前想說的千言萬語,到了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出神,手心被了一下,姜明朝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
阿姊,我的嗓子沒事,不用擔心。
唐映剛下的淚意又涌上來:“朝兒,對不起,是我害了你,當初若不是我求你救他,便不會變今日這般。”
靠在肩上的小腦袋搖了搖:沒有你,我也會救他。
阿、姊、不、必、自、責。
這幾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用力地刻在唐映掌心。
唐映看著看著,視線便被淚水模糊。
姜明朝從肩上抬起頭,著,唐映從那雙近在咫尺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模樣。
姜明朝忽然彎了彎眼睛,在掌心慢慢地寫:阿姊哭起來好丑。
唐映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那笑里帶著淚:“好啊,敢笑話阿姊了。”
手去姜明朝的臉,從前盈圓潤的小臉,如今只剩了薄薄一層皮。
姜明朝又往頸窩里蹭了蹭,像一只倦了的小,尋到一最暖和的角落。
姜明朝:“李家待你可好?”
“嗯,他是個很好的人,他父母也很好相。”唐映輕聲道:“你也不必為我擔心。”
姜明朝又在掌心寫:那就好。
“往後只要你想見我了,跟侍說一聲,我就能進宮來陪你。”
姜明朝著急拉住的手:那你明天來。
唐映笑著的手,應了聲好。
姜明朝灰敗的眼底漫起笑意,又指了指樹枝上的海棠果,唐映順著去,試探著問:“還想要?”
姜明朝點點頭:兔子還沒喂。
唐映想起方才在殿里,朝兒旁時放著一只籠子,白絨絨的,沒來得及細看。
直起,吩咐廊下的侍將兔籠取過來,語罷,自己又從那綴滿紅果的枝上,摘了幾串。
日影曬金,風過林梢,照著兩人挨在一的肩頭。雪團似的兔子,小口小口啃著紅果,絨絨的耳朵不時一。
忽而,姜明朝在唐映掌心劃:阿姊,我沒事。
唐映怔住,抬眸,似乎未曾理解的意思。姜明朝便又寫:只有這樣,他才會讓我見你。
唐映覺得掌心還未消散的痕跡燙得厲害秋風拂過鬢邊的一縷碎發,都忘了攏。側過頭看向姜明朝,的眉眼安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說自己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是裝的,但又怎麼可能都是裝的。脖子上的傷是真的,被囚在這四方天地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傷害是真的。
曾經那個每日開心得像個小太,笑起來眼睛彎月牙的姑娘,眼底的荒蕪怎麼裝的出來?
“朝兒。”輕聲喚,聲音微微發。
姜明朝看著籠中那只埋頭苦吃的兔子,它得太久了,昨夜喂了食,可還是虛弱的,脊骨的廓凸著。
它是活下來了!
但是它只要一天被關在籠子里,它的命就還是在別人手里,只要想,可以再它兩天。
姜明朝看著它,忽然收回目,在唐映掌心堅定地寫:阿姊,我要離開。
一筆一劃,像是思量了千百遍,終于在今日落。
唐映的呼吸都滯住了,想說“好”,想說“阿姊帶你走”,可這些話卡在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能有什麼辦法,連見朝兒一面,都是靠朝兒自己努力來的。
深宮重重,只要玉懷瑾不放人,便是連個紙片都帶不進來,本帶不走朝兒。
不對,朝兒說,要離開,而不是,想離開。
唐映雙目著,著那雙沒有淚,沒有怨,只有一片沉沉決意的眼睛。剛想張口,又意識到後便是侍立侍,便學著姜明朝的樣子,在對方掌心寫:“你有法子能離開?”
籠中的兔子啃完了那枚紅果,又蜷起子,準備睡覺。
姜明朝:“我想試試。”
逃出去或是······死,後面的話,沒有告訴唐映。
“需要我做什麼?”唐映的緒迅速冷靜下來。
姜明朝輕輕搖頭:我離開,你會有麻煩。
哪來的麻煩,兩人心知肚明,姜明朝若真逃了,玉懷瑾會查,會問,會用唐映姜明朝現。但比起那些未知的手段,唐映更清楚一件事,若朝兒留在宮里,會死。
不是死在刀下,不是死在毒酒里,而是死在那一日日漫長的消磨中。
握姜明朝的手,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我能應付。”
姜明朝間一哽,酸意從鼻尖直沖眼底,這是世上唯一一個無條件護著的人了:阿姊,對不起,朝兒又要給你添麻煩了。
唐映沒有接話,甚至明白了,朝兒想離開的心,不是一時半刻才有。可怕,怕連累到自己,如果不是真的熬不下去了,大概都不會開口。
唐映張開手臂,將這個瘦削,抖,強撐了太久的姑娘攬進懷里,在耳邊輕聲說:“跑,越遠越好,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