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在凈室磨蹭了一會兒，出來時，玉懷瑾還在。
他已拆了發冠，只著一雪白的寢，坐在床沿。的床于他似乎矮了些，修長的雙踩在腳踏上，顯得有些憋屈。手肘抵在膝頭，單手撐著額角。
他睡著了。
侍已經退了出去，屋子里只他們二人了。
姜明朝往床榻邊走了幾步，他們之間的親事也不是頭一回了，不想矯。
可在離床邊幾步遠的位置停住了。
不愿。
偏頭去看床邊那人，只見他眉心蹙得很，微微泛白的，下頜上新冒出的淡淡青茬。
除了馬車那次，姜明朝在更早之前就見過玉懷瑾睡著時的模樣。
那時玉家剛遭難，將渾是的他從詔獄帶了出來，就安置在長信殿。
他高燒難退，渾的骨頭都不知斷了幾，太醫幾次搖頭，怕他撐不過去，也怕父皇終究不肯放過他，便日夜在他邊守著。
後來，他活下來了。
再後來，便是他一箭殺父皇。
滅玉家滿門的旨意是父皇下了，唐家還有父皇的那些近臣，都是這其中的推手。
如今也都被清理干凈了。
玉懷瑾，你到底還要如何？
······
忽然，姜明朝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里布著，卻沒有剛睡醒的迷蒙，像是早就醒了，或是一直在看。
下意識要退，他卻先，將打橫抱起，放在床鋪上。
姜明朝撐著子要起來，又被他一只手按在肩頭，便重新陷進的錦被。
他在側躺下。
玉懷瑾手臂橫過來，將整個人箍在懷里，收，下抵在的發頂。
“別。”他嗓音帶著濃濃的疲倦：“睡覺。”
姜明朝僵在他的懷里，後背著他的膛，隔著薄薄的寢，能清晰到他上的溫度。像燒了一團火，幾乎要將的骨一并灼化。
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一下下掃過的頭頂，他應當是剛批了奏折過來的，姜明朝嗅到了他上的墨香。
睜著眼，思緒飄到很遠很遠。
知道玉家是被冤枉的，君臣之間，如何一言一語，就將叛國的罪名扣在玉家頭上的，太清楚了。
父皇在時，去太和殿如無人之境，沒人攔，也沒人敢攔。就窩在書架後面看書，倦了就睡，醒了便走，從不在意那些大臣們說了什麼。
那天，也是躲在書架後，聽到父皇沉沉的聲音：“玉家留不得。”
聽到了外祖父的聲音，聽見了他們商議的每個細節。
直到都散了，才渾渾噩噩走出來，那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父皇，那麼陌生，陌生得像從不認識這個人。
爭論了，求了，然後被足了。
父皇開刀的速度，遠比想象得快。
還在想著怎麼找父皇求的時候，唐姐姐的信送了進來，簡短又潦草。
的父皇啊！
滅門的旨意是他下的，卻在跪在他面前，哭著說自己心悅玉懷瑾，求他饒玉懷瑾一命的時候，無奈地揮了揮手，隨了的意。
即便後來玉懷瑾逃回北境，起兵謀反。他都沒有怪過一句，一句都沒有。
姜明朝將臉埋進枕頭，肩頭輕輕了下，箍在的手臂又了幾分。
任由玉懷瑾的心跳一下下撞在的後背，昏暗的紗帳，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只余彼此的溫糾纏在一，像他們之間恨掙扎，早就分辨不清。
姜明朝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邊已經空了。
不知道玉懷瑾是哪筋搭錯了，一連幾日，夜夜都來長信殿，有時來的時候，都已睡下了。
他也不做什麼，就只是抱著睡覺，等姜明朝醒的時候，人又已經走了。
姜明朝不勝其煩，偏偏又奈何不了他。
不過這幾日，也沒閑著，每日帶著兔子去院子里，看著它逐漸將整個小院探索了個遍，地里不知添了多個窟窿。
它在籠子外活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只在籠子邊放了清水和吃食，一整天都不用收回來。
姜明朝坐在廊下看著，那團團子撒歡似的跑，偶爾停下來，支棱著耳朵四張。
這座宮殿里，數它最自在。
侍就是這個時候來的，玉懷瑾傳去紫宸殿。侍想幫梳洗，姜明朝拒絕了。
一路被帶到紫宸殿，侍甚至沒有進去通傳，便直接將引了進去。
這座宮室原是父皇藏納古玩珍品的地方，如今被修整了一番。
繞過殿門口的十二扇烏木屏風，目便空曠了許多，西墻是一整排書架，羅列得整整齊齊。
臨窗設了張小榻，榻上擺著茶，窗扇半開，遠幾叢青竹，風過時竹影婆娑。
案擺在正首的位置，小山似的奏折堆著，筆硯雜陳，茶盞擱在案角。
玉懷瑾伏案，手中執筆，頭也不抬。
姜明朝就這麼站在殿中央，隔著十來步的距離。
他來，卻又這樣晾著。
殿里吹過一陣穿堂風，他仍是不抬頭。
姜明朝索自顧自往臨窗的小榻走去，坐下來，茶水已經涼了。
抬頭，掃過殿里侍立的幾個宮人，都垂著頭，恭恭敬敬站著。唯有玉懷瑾側的那個侍，正巧和視線相撞。
姜明朝認得他，上回在松巒圍場，送回帳篷的那人。
朝他點點下，示意他過來。
趙秉鈞沒敢，他是前的人，按理說，這殿里除了玉懷瑾的話，他都不必聽。
可姜明朝又實在特別。
陛下沒有嬪妃，邊的人，只一個。
他自玉懷瑾登基後便跟在側伺候，最清楚那張龍榻上的人睡得不好，一夜能囫圇睡上兩個時辰都是好的，有時批折子批到天亮。
也就這幾日，去長信殿睡了幾夜，早上服侍玉懷瑾更時，他小心窺了幾眼，氣比之前好了許多。
姜明朝還著他，趙秉鈞咬咬牙，還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將茶壺遞過去，指尖點了點壺壁——涼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換熱的來。
趙秉鈞捧著壺，愣了一愣？
把他過來，就為這個？
他可是陛下最親信的侍！
姜明朝看他沒，以為他沒明白什麼意思，作勢要寫字，指尖剛落在他的掌心，趙秉鈞像被燙著了，猛地將手了回去。
趙秉鈞臉都變了，下意識回頭去看案後的人，玉懷瑾像是沒看到這里的作，眼皮都沒抬一下，但趙秉鈞的後背被嚇出一層薄汗。
不過是寫個字，至于嚇這樣嗎？
姜明朝抬眼看他。
趙秉鈞苦著臉，祖宗，可真是害死他了。
他端著壺，走到殿門口的侍邊，耳語了幾句，不多時，熱水就被送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