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玉懷瑾還在低頭批折子，筆尖落下，抬起，再落下。
捧著那盞茶，竹影恰好浮在盞中，姜明朝百無聊賴的盯了半晌。
實在無趣，又收回目，四下里看，手邊小幾上，隨意擱著幾本書，大約是有人翻閱後隨手放的。
拿起最上面那本《春秋》。
書頁泛著舊，邊角微微卷起，是常翻的模樣。
這書從前在父皇那見過，只是那時年，囫圇翻過幾頁便丟開了。比起那些世興亡，還是更喜歡看那些山川游記。
如今再翻，卻是大不一樣。
靠在引枕上，一頁頁看過去。每一頁都有批注，字跡疏朗。
那些從前覺得晦難懂的地方，旁邊落著寥寥數語，便解釋得明了通。
曾經覺得古板無趣的東西，如今倒也看進去了。
殿安靜極了，只有偶爾的翻書聲，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玉懷瑾抬起頭，隔著滿殿靜謐，向窗邊的人。
臨窗而坐，翠竹影影綽綽，疏影橫斜，淺淺落在袂與書卷上。
看得神，眉目低垂，指尖捻過書頁，安靜，清絕，像一幅不著濃墨的古畫。
玉懷瑾看了一會兒，便收回視線，繼續批他的折子。
趙秉鈞十一歲宮，屈指算來，已有十個年頭了。他侍奉過許多主子，這位新帝說不上有多好，也說不上不好。
他不是個隨意打殺下人的，不必擔心隨時掉腦袋。有時候侍手腳不利落，茶水灑了，東西拿得慢了，他也只是掃一眼，并不多言。
但，他也不是什麼和善的，周氣勢在那，即便不開口，也讓人不敢松了那弦。在他跟前當值，總要提著心。
此刻，他卻覺出些不一樣，殿里的空氣，不似之前那般沉肅。這位新帝上那冷意，不知不覺間，淡了些。不是刻意的收斂，倒像是被什麼悄悄化開了。
玉懷瑾又批注完一冊，正要去拿另一冊，余中，一雙垂落在側的手。
他偏頭，目落過去。
趙秉鈞只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手上，凌厲得像刀子，從手背刮到指尖，一寸都沒放過。
壞了，剛才那位小公主的作，還是被看到了。
他想把手藏起來，可它就長在這，能藏到哪去？跪下請罪？陛下沒開口，他就跪了反倒顯得心虛。
而且，他的手撤得已經很快了！
沒著！
他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還想著耀他們老趙家的門楣呢，不會就這麼嘎了吧。
這什麼？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額，後面什麼來著？
就這麼兩句，還是宮前他那個秀才爹教他念的，後來他爹屢試不中，把家讀得一窮二白。
直到最後一次落榜，他爹才知道，自己多年的辛苦，都是為那些家子弟做了嫁。
生生嘔出一口，便撒手去了。
唉······魏帝要是早死幾年多好，以這位新帝整頓朝堂的手段，他爹何至于如此，他也不必自賣自。
趙秉鈞腦袋低得恨不能進腔子里，越是張的時候，他腦子發散得就越遠。
他爹若是在，他是不是也能讀讀書，說不定也能考個功名，讓他娘兒子的福······嘿嘿。
不知過了多久，其實也就幾息的功夫，那道目終于收了回去。
“什麼時辰了？”
趙秉鈞一激靈，差點跪下去，反應過來他問得什麼，才答道：“回陛下，酉時半刻了，可要傳膳？”
“傳吧。”
趙秉鈞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殿。
姜明朝手里捧著那本《春秋》，低眉翻看。正翻到一頁，眼前一暗，有人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抬眼去看，玉懷瑾也抬眼看了一下，便收回目，手去取茶則。
熱水注茶盞，兩人之間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矜貴的眉眼。
溫杯，洗茶，注水，這些事他似乎是做慣了的，作行雲流水，像山間流雲，檐下清風。
姜明朝猛然回神，自己盯著他看了多久？
忙垂下眼，繼續去看書。可那書頁上的字，這會兒一個也看不進去。
玉懷瑾出湯的作微微一頓，眼底漫上一點笑意，無人窺見。
金黃的茶湯被推到面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度剛好，口微微苦，隨即泛起清甜，口齒留香。
原本八分的茶，經了他的手，能有九分。
不多時，趙秉鈞領著人進來，榻上重新擺了案幾。幾碟致的菜肴，兩碗粳米飯，就沒了。
還沒有在長信殿的吃食好。
玉懷瑾已經拿起了筷子，一頓飯下來，有些食不知味。
用過了晚膳，殿里點燈，他又坐回案前。
姜明朝又被晾著，玉懷瑾沒有放自己回去的意思，便自己起往外走，手里還帶著那本看了一半的書。
剛走到門口，便被侍衛攔了下來，不讓離開。
這大半年的功夫，的子著實被磨平了許多，只怔了片刻，便又歸于平靜。不再多想，又坐回了小榻。
夜徹底黑了。
有侍來請，帶著往後殿走，姜明朝這才發現，玉懷瑾竟是將自己的寢殿都設在了紫宸殿里。
後殿要小些，也更私。一張紫檀架子床靠墻放著，床上懸著帳幔，此刻用金鉤攏起，出一床齊整的錦被。床邊的架上，掛著一件常服，見他穿過的一件。
沒有多余的陳設，沒有奢華的裝飾，簡素得不像是帝王寢居，卻都是他生活的痕跡。
浴湯已經備好，長信殿的幾個侍都不在，全然陌生的幾個面孔。
見進來，便上前幫沐浴凈。
的頭發又長又，每次是將潤的頭發絞干，就是個消磨人的過程。姜明朝坐在梳妝臺前打盹。
就在腦袋又往下點的時候，子忽然一輕，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一驚，手里的玉梳差點跌落，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下去了。
姜明朝僵在他懷里，他應當是剛洗漱過，上帶著意。
原以為，就是像前幾日那樣，睡上一覺。
但玉懷瑾不知怎麼，非要抓著的右手腕，握著也就罷了，糲的指腹還反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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