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朝睡醒時,側的位置已經空了。躺著沒,醒了一會兒神。
這大半個月,都是在這張床上醒來的。與玉懷瑾同寢、同食,日夜相對,竟了尋常。
早間起,他都是已去上朝,下了朝,便回來和一起用早膳,若朝上有要事耽擱了,也差人告訴一聲,就自己用。
白日里,他在前殿批折子,就靠在窗邊的小榻上看書,手邊的熱茶,剛涼些,就有侍及時更換。看得倦了,抬眼就是窗外搖曳竹影。
用膳時,兩人相對而坐,比之第一日,菜式添了不吃的。他吃得快,卻從不停箸先走,總要等到放下碗筷,才擱下自己的。
用過膳,懶怠彈,但他偏要托出去走上幾圈。
這座皇城,父皇當年砸著真金白銀修繕的,悉得很。何有假山,哪里通曲徑,閉著眼睛都能走。
玉懷瑾接了之後,并沒有再修整,一草一木都是舊時的模樣,沒什麼新鮮去。
可他偏要帶著走,沿著回廊踱步過去,腳下是青石小徑,花園的秋意正濃,滿園的花,一簇簇堆在枝頭,煞是好看。人從其間穿行而過,衫都會沾染上花香。
一圈走下來,上都暖了,再繞回紫宸殿。
了夜,他若回來的遲些,便將就著用凈的水,草草洗一番。
只是抱著睡,什麼也不做,唯有一次,他解了上的小,然後背過去。
第二天醒時,那件小皺一團,胡扔在床角,也再未穿過。
他們之間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過日子。
嗯——如果忽略掉他們後那些海深仇的話。
的父皇把他殺真正的孤家寡人,而他,又把的親族,屠了個遍。
想回長信殿了,不知道那只兔子怎麼樣了,不知道那人還在不在。他雖然沒答應幫逃出去,但好歹沒拒絕,也沒自己逃,還是有希。
不過這幾日不在,長信殿的守備必然松懈,他要跑,是最好的機會。
正想著,帳外傳來輕喚聲。
侍魚貫而,捧巾櫛的,端銅盆的,各司其職,每日的一套流程們都稔了。
今日的裳,是一襲藕荷對襟紗襦,外罩一層煙霞披帛,行走間,擺層層褶皺如漣漪散開,襯得如雨後初晴的荷風,明靈。
當然,如果不看臉的話。
在紫宸殿的這段時間,裳就沒有重樣的,連也一日一變,都是從前最喜歡的那些。
昔年,的箱一開,便如盛了一整個四季,花紅柳綠,樣樣俱全。
唐姐姐還打趣過,比春日里的花還要招蝴蝶。
如今,站在鏡前,著里頭那人,全然的陌生。是明艷的,眉眼卻著清寂。
終于想起那句詞來——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年游。
那時讀來,只覺得是無病,現在懂了,卻寧愿自己永遠不懂。
侍替理好襟,有侍過來通傳,讓不必去前殿了。
懂了,玉懷瑾要和大臣議事。
這幾日一直好奇,朝堂上的那些大臣知不知道,這個前朝公主,都住到他們議政的地方了。
應當是知道的吧。
這麼個大活人,日日在紫宸殿進出,旁人怎麼可能看不到。
有時想,那些大臣是怎麼容忍下的存在的?
新朝初立,正是瓜分一切最好的時候,田產、財、權勢,哪一樣不得爭得頭破流,包括後宮的那些位份。
畢竟,那關系到子嗣,關系到下一任帝位的歸屬,關系到往後幾十年的興衰榮辱。
子嗣?
姜明朝咬手的作忽然一頓,盯著自己被啃出淺淺牙印的骨節,腦子里卻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
月事!有陣子沒來月事了。
的月事,向來都有的侍記著,何時來,何時走,日子準得很。
但宮變之後,過得渾渾噩噩的,日子早就了,哪里還顧得上。
拼命回想,上一次月事是什麼時候,記憶最清晰的,還是吃多了冰塊,鬧得肚子疼的時候。
之後呢?
想不起來,越想越。
太醫每幾日便會來請診脈,他們從不跟說話,也從未在意,只當是例行公事,玉懷瑾怕死了,好拘著、養著。
可他們診出什麼,他定然是知曉的。
所以他才會莫名其妙把安置在紫宸殿,日日夜夜擱在眼皮子底下。所以夜里他就是想,也克制著,并不真的。
是了。
一下好像都能想通了。
窗外的日頭正是漸暖的時候,照在上本該暖融融的,可卻渾發冷,連指尖都涼了。
這個瘋子!
姜明朝騰地站起,把一旁的侍嚇了一跳,什麼也顧不上,趿拉著鞋,就往外沖。
侍在後頭追著喊:“公主,鞋——”
聽不見,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震得耳發疼。
前殿,他在前殿。
穿過長廊,一路向前奔,殿門口的侍衛看見,一個個愣住了,卻無一人敢攔。
殿門被推開的瞬間,里頭的聲音戛然而止,大臣齊齊轉過頭來。
姜明朝就這樣站在殿門口,繡鞋不知何時跑掉了一只,出雪白的羅。發髻散了大半,幾縷凌地垂在前,擺也沾了廊上的塵土。因為跑得急,氣息不勻,口微微起伏。
就這樣站著,渾然不覺自己的模樣。
滿殿寂靜。
那些大臣面面相覷,悄悄換眼。可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正首位置的那個人。
玉懷瑾正聽著大臣的奏報,殿外忽一陣凌的腳步聲,未等侍通傳,一道狼狽的影便跌撞著闖進來。
他筆尖還懸在半空,只一瞬,他沉聲道:“今日就先議到這里,劉尚書。”
被點到的大臣回神,忙上前一步:“臣在。”
“回去擬個章程,明日呈上來。”
“是。”
“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