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輕輕撥弄了一下自己的辮梢,語氣依舊淡淡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矜持:“我是簽到的紅旗大隊。不過也沒什麼,反正就是來待兩年,走個過場。我家里已經在想辦法了,到時候應該能提前回城。”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周為民和王春梅都沉默了一下。
王春梅眼里流出羨慕,周為民則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劉芳說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目再次飄向霍青凌,故作不經意地問蘇蔓蔓:“蘇同志,你旁邊這位……也是去紅旗大隊的嗎?我看他一個人,也沒個同伴。”
試圖從蘇蔓蔓這里打探。
蘇蔓蔓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清楚。我也是剛坐下。”
確實不知道霍青凌的目的地。
劉芳有些失,但也沒再追問,只是時不時用眼風掃過那個沉默冷的影。
霍青凌自始至終,都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隔絕在自己的世界里,對旁的談、目、都沒有流出毫興趣或波瀾。
王春梅吐了吐舌頭,又好奇地問蘇蔓蔓:“蘇同志,你呢?那邊很冷的,你家給你準備了不厚服吧?我媽差點把家里的棉被都讓我扛來了!”
蘇蔓蔓只是微微笑了笑:“準備了一些。”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小聲聊著。
車廂的沉悶,被不知從哪個角落響起的歌聲打破的。
起初只是角落里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輕輕哼著調子,有些猶豫,仿佛在試探。
但很快,另一個聲音加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像一顆火星濺了干燥的草堆,那悉的旋律和歌詞迅速在擁的車廂里蔓延、燃燒起來。
“我們走在大路上——”
“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主席領導革命隊伍——”
“披荊斬棘奔向前方!”
……
歌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整齊,匯聚一充滿朝氣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彌漫的離愁與茫然。
越來越多的年輕面孔亮了起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芒,他們起膛,放聲高唱,仿佛要用這歌聲驅散對未知的恐懼,宣誓自己的決心。
蘇蔓蔓對面,王春梅第一個興地拍起了手,跟著大聲唱起來,圓臉上滿是激。
旁邊的李秀娟也怯怯地抬起了頭,微微嚅。
周為民扶了扶眼鏡,臉上煥發出一種理想主義的神采,歌聲格外響亮有力。
就連一直神矜持的劉芳,此刻也微微揚起了下,跟著旋律輕聲唱著。
蘇蔓蔓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被歌聲點燃的年輕而真摯的臉龐,聽著這充滿力量與憧憬的合唱,心中涌起一陣極其復雜的滋味。
這場景,如此悉。
前世,坐在西行的列車上,也是這樣,和滿車的同齡人一起,熱沸騰地唱著類似的歌曲。
歌聲沖散了離家的傷,腔里鼓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豪,眼前仿佛已經展開了一幅用青春和汗水描繪壯麗邊疆的畫卷。
那時的,和眼前的周為民、王春梅他們何其相似,對未來充滿了最浪漫、最理想化的期待。
可是後來呢?
歌聲終究會停下,火車終究會到站。
當雙腳真正踩上西北那片干燥貧瘠、一眼不到邊的黃土地,當住進低矮破舊、風雨的土坯房,當握著陌生的農在毒日頭下勞作到雙手起泡、腰都直不起來,當面對糙單調、幾乎不見油星的伙食,當冬夜蜷在冰涼的土炕上聽著屋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那些被歌聲激起來的豪,很快就被現實一點點磨去。
夢想褪,意氣消沉,日復一日的掙扎,最終只剩下最樸素的生存——填飽肚子,活下去,熬到回城的那一天。
很多同去的青年,眼神逐漸變得麻木或焦躁,歌聲再也難以從他們干裂的中響起。
眼前這些高聲歌唱的年輕人,他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嗎?
蘇蔓蔓的目緩緩掃過興的王春梅,激昂的周為民,故作淡然的劉芳,還有周圍無數張陌生的、洋溢著青春彩的臉。
他們或許聽說過“艱苦”,但“艱苦”兩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凍傷化膿的手指,意味著被跳蚤虱子叮咬的瘙難眠,意味著繁重勞後渾散架般的酸痛,意味著對家中一碗熱湯、一床干凈被褥深骨髓的思念。
他們真的能想象到嗎?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歌聲在車廂里回,越來越響亮,幾乎要掀翻車頂。
這是屬于這個時代、這群年輕人的獨特響曲,是出發的號角,也是……或許是他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一次如此純粹、如此不摻雜質地放聲高歌。
在這片澎湃的聲浪中,蘇蔓蔓右側,那個高大的影依舊沉默如山。
霍青凌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帽檐低垂,仿佛將所有的喧囂與熱浪都隔絕在了自己周一寸之外。
那激昂的、充滿集力量的歌聲,似乎完全無法穿他冷的外殼,也無法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激起毫漣漪。
他的靜默,在這一片沸騰的歌聲映襯下,顯得愈發突兀而深刻,仿佛一個無聲的注解,冷靜地旁觀著這場青春與時代的盛大奔赴。
蘇蔓蔓沒有跟著大聲唱,只是微微了,仿佛在默念歌詞。
的眼神平靜,心底卻一片清明。
歌聲很,熱很真。
但前路,需要的不只是歌聲和熱。
幾首激昂的歌曲唱罷,車廂里的氣氛緩和下來,興過後是更深的疲憊,許多人開始打盹或低聲談。
蘇蔓蔓也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
沒多久,小腹傳來的脹意,蘇蔓蔓睜開眼,準備去廁所,發現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霍青凌不知何時離開了座位。
蘇蔓蔓起,穿過彌漫著各種氣味、偶爾有人穿行的過道,朝著車廂連接走去。
火車行駛的哐當聲在這里變得更加清晰劇烈,冷風從門里鉆進來。
就在廁所門口,看到了那個高大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