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被人掀開,一個太監探頭進來。
阿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監看了一眼。
確切地說,是看了看蓋頭下約出的半張臉。
然後他放下轎簾,回頭對什麼人說了句什麼。
轎子重新抬起,朝城門外的方向走去。
阿丑掀起蓋頭,過轎簾的隙往外看,看見了一輛囚車。
那是一輛四面風的囚車,里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灰白的囚,背靠著木柵欄,低著頭。
管上有一大片暗紅的痕跡。
阿丑的心揪了一下。
那是廢太子。
是要嫁的人。
花轎在囚車旁邊停下。
一個差役走過來,暴地掀開轎簾:“下來。”
阿丑抱著一個包袱,從轎子里爬了出來。
包袱里是侯府給收拾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的舊裳、一小包干糧、一個裝滿了水的皮囊。
“上囚車。”差役指了指那輛囚車。
阿丑愣住了:“我……我坐囚車?”
“不然呢?你還想坐轎子跟到流放地去?”差役笑了一聲,“你是罪人的妻,不是太子妃了,醒醒吧。”
周圍幾個兵跟著笑起來。
一陣寒風吹過,手忙腳地護好頭上的蓋頭。
阿丑一邊按著頭上的蓋頭,一邊往囚車上爬。
“可別飛了,”小聲嘟囔,“這可是我頭一回蓋紅蓋頭。”
昨夜落了雪的緣故,囚車里的稻草漉漉的。用手拉了幾下,給自己清出一小塊相對干爽的地方,又把包袱墊在屁底下,坐得端端正正。
“條件是不咋地,”自言自語,“好在不用自己走路。”
囚車里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來。
阿丑掀起蓋頭一角,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愣了一下。
這張臉實在太好看了。
劍眉鬢,鼻梁高,薄微抿,即便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龍章姿。
在侯府六年,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是賬房先生那個長了酒窩的小徒弟。
跟眼前這位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就是那雙眼睛,太冷了。
漆黑的眼珠像結了冰的深潭,沒有,沒有溫度,也沒有任何緒。
他的目也向移過來。
阿丑急忙放下蓋頭。
等了一會兒,對面沒有任何靜。
從蓋頭底下的隙往外瞧。
那雙向移過來的目已經收回去了,男人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在木柵欄上。
他沒有要掀蓋頭的意思。
阿丑攥著紅綢的手指松了松,又了。
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按理說,一個新娘子被夫君冷落,是該傷心的。
但不是真的新娘子,他也不是真的想娶。
不掀就不掀吧,省得面對面尷尬。
可又是他名義上的妻。
蓋頭這東西,按理說該由新郎來揭。
他不揭,就得一直蓋著?
阿丑正琢磨著要不要自己把蓋頭扯下來,就聽見一聲高喝——“啟程!”
囚車猛地一晃,吱吱呀呀地向前滾。
阿丑趕抓住柵欄穩住子。
蓋頭被顛得歪到一邊,騰出手來按了按,還沒按牢,囚車又碾過一塊石頭,狠狠一顛。
紅蓋頭終于飄了下來,落在囚車角落里。
阿丑手去夠,夠了兩下沒夠著,只好作罷。
算了,掉都掉了。
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眼。
男人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又睜開了,正落在臉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左邊眉梢到顴骨那塊青的胎記上。
阿丑下意識地想用手去遮。
男人的目在臉上停了幾息,那雙一直沒什麼緒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波。
“你不是崔鶯兒。”他說。
宮宴上,他曾瞧見過崔鶯兒,雖不記得十分真切,但白皙矜貴,絕不是這個樣子。
管事嬤嬤教的那套說辭在腦子里轉了轉:“我……我是侯府的丫鬟。大小姐……染了重病,侯爺和夫人讓我先代小姐行禮,等小姐病好,再送小姐過來,伺候殿下。”
說完就低下了頭,心虛得不敢看他。
“永昌侯府,倒是會挑人。”
他看了一眼,然後又閉上眼睛,角微微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嘆氣。
是了。
人家十五歲的千金小姐,如何能舍得陪他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去邊境罪呢?
堂堂太子,一朝被廢,連一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都嫌他。
侯府竟然挑了一個最丑的丫鬟來搪塞他。
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罷了。
如今已經出了城門,追究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他心里浮上一層淡淡的霧,涼而不痛。
他已經被傷過太多次了,這點小把戲,連痛都算不上。
阿丑見他不說話了,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閉著眼睛,蜷在稻草堆里,臉白得像紙,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
阿丑皺起眉頭。
手探了探太子的額頭。
燙得指尖一。
“殿下,您發燒了!”輕聲了一句。
沒有回應。
阿丑包袱里翻出那個皮囊,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邊。
他像一棵干了的枯草遇見了雨,咕咚咕咚喝了很多。
喂完水,翻遍包袱,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翻了出來,蓋在他上。
做完這些,蹲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殿下,您要是不嫌棄,以後就由阿丑照顧您了。”
他似乎沒聽見,只是閉上了眼睛。
囚車在暮中停下來的時侯,阿丑的肚子已經了好幾了。
驛站是個破敗的土院子。
押送的兵士們把囚車趕進院子里,打開囚車,將太子拖進了屋,就喝酒休息去了。
阿丑急忙跟上。
終于能落個腳。
阿丑看了看四周,案上有盞燈,阿丑點亮燈。
借著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他的燒還沒退,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
又看了看他的,那傷是新傷,若不趕治,只怕會落下殘疾。
“得買藥。”小聲說。
可一個銅板都沒有。
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湊到太子的耳邊:“殿下……殿下?”
他了,眼睛沒睜開,眉頭卻皺了一下。
“殿下,您上有銀子嗎?”阿丑著頭皮問,“我去給您買藥,您的和燒都得治。”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漆黑的眼珠看著阿丑,目里帶著審視。
阿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咧笑了笑:“我不騙您的錢,買了藥就回來。”
他微微側過頭,“囚車里有個箱子”。
阿丑愣了一下,急忙去找。
箱子里有個大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的囚,還有一個青布錢袋。
拿了錢袋出來。
“錢還是隨帶著的好,”把錢袋到太子手里,又拿了塊碎銀子給太子看了看,“我用多拿多,回來跟您報賬。”
拍了拍上的稻草,朝驛站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走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兵士,正捧著碗熱水暖手。他看見阿丑走過來,警惕地瞪了一眼:“干什麼?”
“大哥,”阿丑陪著笑臉,“我想去鎮上買點藥,殿下燒得厲害,再不吃藥怕是不行了。”
兵士皺了皺眉,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傳來趙頭兒和其他兵士喝酒劃拳的聲音,吵吵嚷嚷的,沒人注意這邊。
“不行,”兵士搖頭,“上頭說了,囚犯不得離開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