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咬著,額頭上有細的汗珠,但一聲沒吭。
“可以了。”阿丑打了個結,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笑了,“雖然丑了點,但應該管用。”
太子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被木板和布條纏得像粽子一樣的,又看了一眼阿丑。
“你在侯府,”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做什麼的?”
阿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問自己問題。
“劈柴、燒水、洗服……還有,刷恭桶,什麼都干。”
太子沉默了片刻。
“那你這些治傷的法子,是從哪學來的?”
阿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沒人教過。就是在後院救過幾只貓貓狗狗,自己索出來的。”
“貓狗。”太子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
“嗯,”阿丑點點頭,“貓狗也是命嘛,不能看著它們死。”
說完就後悔了。
拿他跟貓狗比,是不是有點冒犯?
但太子沒有生氣。
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床頭。
過了很久,就在阿丑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跑。”
阿丑愣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跑。”他又說了一遍。
阿丑低下頭,把剩下的布條疊好,塞進包袱里。
“跑不了。”說,“我是侯府的丫鬟,簽了死契的。大雍國律,逃奴被抓到了,要挨板子,刺字,發配到更遠的地方去。”
頓了頓,笑了一下:“我現在已經在發配了,何苦再跑一次。”
太子沒有說話。
阿丑把包袱系好,又檢查了一遍他上的夾板有沒有松,一邊檢查一邊繼續說:“再說了,您還燒著呢,也傷這樣。我要是一走了之,您怎麼辦?”
“與你何干。”
這四個字說得很平淡,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陳述。
陳述一個事實:他的死活,本來就跟沒有關系。
阿丑的手頓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月下,他那深如寒潭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在涌。
“殿下,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是見不得活苦。”
“後院的野貓生了崽,沒人管,我省下自己的飯去喂。鄰居家的小狗斷了,我用布條纏了半個月,愣是給治好了。”
“您是太子也好,是廢人也罷,在我這兒都一樣,就是個病了傷了,需要人照顧的人。”
說完,覺得自己有點啰嗦,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而且,”又補了一句,咧笑了笑,“您花了錢的。那藥可是用您的碎銀買的,我要是不把您治好,這錢不就白花了?”
太子看著。
這個丑丫鬟實在難看。
本來就不白的皮,還有胎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兩道月牙,甚至有點稽。
好像一團沒有長開的薺菜。
但的眼睛很亮。
映著燭,像兩顆星星。
他移開了視線,重新閉上眼睛。
“你不怕被連累?”
“連累什麼呀,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阿丑這次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不是嫌棄,是嫌棄他自己。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太輕了。
一個曾經站在雲端上的人,忽然被踩進泥里,覺得自己不值錢,這不是一兩句話能哄好的。
沒再說話,只是拉開床腳那床薄被,輕輕蓋在太子上,又拿走旁邊換下來的子,“趁著有熱水,我把這子洗洗,還能換著穿。”
把他的被角掖了掖,便將子拿到院子里漿洗。
一邊洗,一邊想,太子究竟犯了什麼罪,皇帝怎麼忍心把自己的兒子打這樣……
後的屋子里窗戶半掩,押送的兵士們喝酒劃拳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間或摻雜著些沒頭沒腦的議論聲。
本來沒在意,但那聲音里有一個詞飄進了的耳朵——
“太子……”
“……太能干了,功高蓋主,皇上不放心。”
“可不是嘛,聽說去年冬日里太子陪皇上巡營,驍騎營的將士們見君不拜,只高呼太子……”
“噓……小聲點!”
阿丑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懂一個道理。
在侯府,你要是比管事嬤嬤還能干,比管事嬤嬤還討夫人歡心,那你就離死不遠了。
太子大概也是這個道理。
嘆了口氣,把洗好的子擰干,搭在晾繩上。
阿丑著紅通通的手,正要轉去倒水,忽然聽見一陣更低的說話聲。
不由自主湊近,側耳細聽。
是那個趙頭兒的聲音。
“……上頭說了,能活著到邊關最好,到不了……那也是他命薄。”
另一個聲音,是那個年輕的兵士,帶著一猶豫:“可是,趙頭兒,他可是皇上的親兒子……”
“親兒子怎麼了?”趙頭兒冷笑了一聲,“皇上要是還拿他當親兒子,能把他打斷?能把他流放到三千里外?醒醒吧小子,天家的事,不是你我能揣的。”
“可是……”年輕兵士還想說什麼。
“可是什麼可是?”趙頭兒語氣里多了幾分狠厲,“你以為這差事是白派的?上頭給了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窗戶紙上映出兩個手指,“夠你我在老家買地蓋房,吃喝一輩子。你不想干也行,回去我就報你個辦事不力,你這輩子的軍餉都別想漲了。”
年輕兵士沉默了。
趙頭兒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人:“再說了,又不是咱們親自手。路遠山高,遭了匪,染了病,摔下懸崖……哪樣不是死?尤其青州地界,得很,山匪多如牛,到時候弄個遇匪亡,誰還能把賬算到咱們頭上?你只管把眼睛閉上,耳朵捂上,該趕路趕路,該喝酒喝酒,剩下的,自然有人料理。”
“有人料理?”年輕兵士問,“你是說,除了咱們,還有別人?”
趙頭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嘿嘿笑了兩聲:“你當這差事就咱們幾個人?放心吧,後頭還有一道保險呢。咱們只管把人押到青州,後面的事,自然有更厲害的人接手。”
“更厲害的人……”
“行了行了,別問了。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趙頭兒站起,椅子發出一陣聲,“把酒喝了,早點睡。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屋里傳來倒酒的聲音,然後是碗的脆響。
阿丑站在院子里,渾的像是被凍住了。
風從領口灌進去,打了個哆嗦,卻覺不到冷。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轉:有人要殺太子。
是誰?是宮里的人?是那個把太子打殘廢的人?
還是……別的什麼人?
阿丑不知道。只知道,這個押送的差役頭子,已經被人買通了。
他們本沒打算讓太子活著到流放地!
攥了拳頭,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迫自己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