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河邊那次之後,林越對阿丑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
以前他從不往囚車這邊多看一眼,現在每天歇腳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往這邊走幾步。
有時候遞個水囊過來,有時候扔兩塊干糧,上不說,但阿丑看得出來,他在還那份人。
趙頭兒也看出來了。
“你小子,跟那個丑丫頭眉來眼去的,怎麼,看上人家了?”趙頭兒當眾吐了口痰,笑得滿臉褶子,“你也不嫌磕磣?”
旁邊兩個老兵哄笑起來。
林越的臉漲得通紅,攥著刀柄沒吭聲,轉走了。
阿丑在囚車里聽見了,但沒急著說什麼。
晚上歇在破廟里,趁著給太子換藥,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殿下,趙頭兒越來越過分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辱他,他要是再不吭聲,以後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太子靠在墻上,閉著眼睛。
“差不多了。”他說。
“什麼差不多了?”
“他的委屈攢夠了。”太子睜開眼,看向阿丑,“明天找個機會,你把他過來,我要親自跟他說。”
阿丑一愣:“您親自說?”
“你給他裳、洗服,那是你的人。但要讓他下定決心站在咱們這邊,靠你還不夠。”太子頓了頓,“他需要一個能改變他命運的人。這個人,不是你,是我。”
阿丑點了點頭。
第二天傍晚,隊伍歇在一山坳里。
趙頭兒帶著兩個老兵去附近的村子找酒喝,留林越一個人看守囚車。
阿丑知道機會來了。
趴在囚車柵欄上,朝林越招手:“林大哥,你過來一下。”
林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怎麼了?”
“殿下想跟你說幾句話。”阿丑低聲音,指了指囚車里的太子。
林越的臉變了變。
他看了一眼囚車,又看了一眼阿丑,了,似乎想拒絕。
但阿丑的眼睛里,有一種讓人沒法說不的東西。
他走到囚車邊。
太子靠在柵欄上,抬起頭,看著林越。
沒有居高臨下的威,也沒有廢太子的頹喪。
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平等的,且值得說話的人。
“林越。”太子出了他的名字。
林越渾一震。
他沒想到,這個廢太子竟然記得他的名字。
“我聽阿蘅說了,你家里還有年邁的母親。三年沒回去了,想家吧?”
林越的嚨了一下,沒說話。
“我雖然被廢了,但民間有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在軍中還有幾個舊部。你若想回原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太子從襟里出那枚銅質印信,在月下晃了晃。
林越盯著那枚印信,眼里放出來。
“殿下,您說的是真的?”
“蕭熠從不食言,我自然能許你想要的東西。”太子把那枚印信收回去,“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一路上,若有什麼靜,你要提前告訴我。只要我能平安到蕪州,你就可以回家去,照顧你娘,給養老送終。若你愿意留下,我也可以給你謀個前途,再將你娘接過來,共天倫,頤養天年。不再別離苦。”
林越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
太子又說:“你若不信,就當我沒有說過。”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丑以為他要拒絕了,他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殿下,我這條命不值錢。”他的聲音沙啞,“但您要是真能讓我給我娘養老送終,我……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不用當牛做馬,更不要你的命。”太子說,“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做你從前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林越咬牙關,忽然拱手道:“殿下放心。林越,愿為殿下馬首是瞻。”
他行禮後轉走了。
阿丑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殿下,您真厲害。幾句話,就把他變咱們的人了。”
“我在賭,他也在賭。”
阿丑咬咬,原來,太子的名字蕭熠,不知道是哪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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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進青州地界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山路泥濘難行,囚車陷在泥里好幾次,兵士們罵罵咧咧地推車,渾。
趙頭兒騎在馬上,臉沉得像天上的烏雲。
阿丑注意到,他時不時往路邊的山林里張,像是在等什麼人。
晚上歇在一個廢棄的驛站,趙頭兒破天荒地沒有喝酒,而是把兩個老兵到角落里,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林越裝作在喂馬,卻時刻留意著他們的靜。
半夜,阿丑被一陣輕輕的敲擊聲驚醒。
是囚車柵欄上被人敲了三下。
睜開眼,看見林越蹲在囚車外面,低了聲音:“趙頭兒說,明天過了青楓嶺,有人在半道等著。到時候他們會假裝遇匪,做匪劫殺的樣子。殿下……殿下他……”
他的聲音在發抖。
阿丑的心猛地一沉。
回頭看了一眼蕭熠,他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正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這邊。
“多人?”他問。
“趙頭兒說,那邊來了七八個,都是好手。”
“明天什麼時候?在哪?”
“天明之前,過了青楓嶺,有個斷魂崖的地方。兩邊都是峭壁,只有中間一條路。他們說,那里最方便。”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林越走了之後,阿丑手心全是汗。
“殿下,怎麼辦?”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眉頭鎖。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低聲說了一句:“明天,你聽我的。”
天還沒亮,車隊就出發了。
雨停了,但路還是泥濘。
青楓嶺的山路又窄又,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殿下,您不害怕嗎?”
“怕什麼?”
“他們要殺您。”
“他們要殺的是太子。太子已經死過一次了。”
阿丑沒聽懂,但也沒有再問。
囚車拐過一個彎,斷魂崖到了。
“把你的包袱給我。”太子說。
阿丑照做。
就在這一霎,山壁上的灌木叢忽然一陣晃,七八個蒙面人從兩側沖了出來,刀在晨霧里閃著寒。
阿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們來了!
趙頭兒大喊一聲:“有山匪!”卻沒有拔刀,反而退了兩步。
林越站在囚車旁邊,手握著刀柄。
他看了看阿丑,阿丑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蒙面人直接朝囚車撲過來,領頭的那個一刀砍斷了囚車的門鎖,手就去抓太子。
太子忽然站起,整個人撲向那個蒙面人,同時飛快地從包袱里扯出那件厚重的紅嫁甩在他臉上,然後一把抓住阿丑的手,把從囚車里拽了出來。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