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驚魂未定,急忙爬起,渾泥濘,狼狽不堪。
阿丑和林越急忙扶起幾乎力的張大夫。
他們循聲去,只見一位著灰布袍,須發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後。
他形清瘦,目銳利,正冷冷地掃視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後跟著兩個眉目清秀的兒,一個手持雪白拂塵,一個捧著青玉藥瓶,同樣一副不染凡塵、超然外的模樣。
正是“回春手”柳不言。
張大夫見到師父,激又惶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父!不肖弟子張濟,叩見師父!”
柳不言的目掠過張濟,落在林越和阿丑上:“張濟?你早已非我門下。帶著這兩個家走狗,擅闖我忘憂谷,意何為?”
林越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柳神醫息怒,晚輩冒死前來,是想求您救命!”
“救命?”柳不言冷哼一聲,“老夫立下‘三不醫’的規矩,天下皆知。非瀕死垂危、疑難絕癥、有緣之人,不醫。你們是哪一種?又是為誰而來?看你們這家護衛的打扮,還有這滿的腥殺氣,所求之人,非富即貴吧?老夫這忘憂谷,容不下這等俗!”
他的拒絕斬釘截鐵,毫無轉圜余地。
張濟急得額頭冒汗,連忙從阿丑手中接過那枚東宮銅印,雙手高舉過頭:“師父!師父明鑒,弟子等并非為尋常權貴而來,是廢太子蕭熠殿下。殿下遭人暗算,骨折斷,流放途中又遇襲,傷口崩裂染,如今高燒不退,命懸一線。已然符合師父‘瀕死垂危、疑難絕癥’兩條!求師父看在昔日,看在一條人命的份上,出手相救吧!”他抖著將銅印奉上,“這是東宮印信!”
“東宮印信?”他嗤笑一聲,“好大的威風!老夫避世數十載,管他什麼東宮西宮,龍椅上的換了誰,與老夫何干?帝王將相,不過冢中枯骨,爭權奪利,徒增殺孽。這印信,在老夫眼里,與路邊的頑石無異。拿回去,別污了我的清凈!”他袍袖一拂,一無形的氣勁竟將那銅印從張濟手中震落,叮當一聲掉在溪邊的鵝卵石上。
張濟連忙撿起,面如死灰,林越也心頭一沉。
這最後的希,似乎也要破滅了。
阿丑見這老頭兒油鹽不進,對權貴似乎厭惡至極,拿出什麼信也沒用,便將袖中的玉佩悄然收回,不再示人。
轉而抬起頭說:“柳神醫,您看不上帝王將相,好!那請您看看我!”
說著,抬手摘掉了遮口巾,又將臉上的泥污抹掉,將左邊臉上那片青胎記,暴在熹微的晨下。
“我阿丑,我不是東宮的人,而是永昌侯府最下等的使丫鬟。”
“就因為臉上長了這塊胎記,我每天只能刷恭桶,被人呼來喝去,連狗都不如。”
“侯府不愿意將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嫁給要流放又癱瘓的廢太子,就把我塞上了花轎。”
“這一路上,是我給太子殿下喂水喂藥,是我給他清洗傷口、接骨固定,是我聽見有人要殺他,拼了命也要救他。殺人不眨眼的匪徒一刀砍下來,也是我撲過去替他擋著。”
“我這麼做,不是因為他是什麼太子,是因為我雖然命賤,但我的心是長的,我看不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苦,等死!”
“我們三個,豁出命,翻山越嶺,穿越毒瘴,攀上這幾乎要命的懸崖,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更不是為了結權貴,只是為了求您救救那個病人,他快死了!快被人害死了!蒼天有眼,柳神醫,您懸壺濟世,難道救人也分貴賤,只看份嗎?難道就因為他是廢太子,他就該死嗎?難道我阿丑這樣卑賤的人,想救一個同樣在苦的人,也是錯嗎?!”
“您這樣神通廣大的老神仙,難道心里的肚量,還不如我這個十四歲的小丫鬟嗎?”
阿丑說著,眼淚滾滾而下。
柳不言冰冷的目,在阿丑那番泣的控訴中,終于真正落在了臉上。
他的視線,停留在那片覆蓋了小半張臉的青印記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溪水潺潺,鳥鳴啾啾,但茅屋前的空氣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你這臉上的印記,從何時有的?”
阿丑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又被他看得有些發,就抹了眼淚說:“打我記事起就有了,都說是胎里帶來的晦氣……”
“這并非胎里帶來的。”柳不言打斷阿丑,卻又沒有說下去。
片刻沉默,唯有山風拂過。
“嗯,罷了……老夫這‘三不醫’的規矩,今日便為你這丫頭,破一回。”又對後道,“兒,收拾了藥箱,跟我下山。”
張濟幾乎喜極而泣,連連叩首:“多謝師父!”
“帶路。老夫只救人,不敘舊。”
言罷,竟不再看任何人,負手轉,步履如風。
阿丑三人不敢怠慢,強撐著疲憊的軀,急忙引路。
來時艱難的路,歸途在柳不言無形的氣場催促下,竟也快了許多。
折沖府,僻靜小院。
屋氣氛凝重,韓錚如熱鍋上的螞蟻,守在太子床前,眼見著蕭熠臉由紅轉為灰敗,呼吸微弱急促,心焦如焚。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韓錚猛地抬頭,只見阿丑、林越攙扶著張濟,引著一位布袍老者疾步而。
老者須發皆白,形清癯,目卻炯炯有神,瞬間便鎖定了病榻上的蕭熠。
“柳神醫!”韓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請神醫救救殿下!”
柳不言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床邊。
鷹隼般的眼神在腫脹發紫的左傷逡巡,又探了探脈息,翻看了瞳孔,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按了幾關鍵位,著皮下筋骨錯的狀況。
片刻,他收回手,蒼老的面容上竟掠過一極淡的訝異,目帶著審視之外的意味,投向一直守在床尾的阿丑。
“這傷,初斷之時,是你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