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火樹銀花不夜天,整座城池都沉浸在節日的喧囂與暖意里。
燈市如晝,人流如織,各花燈爭奇鬥艷,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下的星河。
就在那株掛滿彩燈的柳樹下,穿著鵝黃的衫子,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手里提著一盞蓮花燈。
燈火映著清麗絕倫的側臉,眼眸依舊如星,卻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哀傷與絕,再無往日的靈神采。
周圍是喧鬧的人群和鼎沸的人聲,可在那一刻,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
看到他,悲傷逆流河。
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鈞,然後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月牙玉佩。
白玉無瑕,溫潤生,月心那一點天然的紅,宛如一滴朱砂淚,又似一抹心頭,在燈火下,生出璀然而凄絕的華。
“殿下,此玉名為‘心月’,是當年清月宮侍奉孝純太後時,太後所賜,清月,愧不敢再留……”
深吸一口氣,眼淚汩汩而出。
仿佛用盡了全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艱難吐出:“愿殿下……心如皓月,清輝永駐,亦愿殿下心頭,再無清月!”
他挲著那點殷紅,心卻一點點沉深淵。
姜清月。
早已是齊王妃了。
是人非事事休。
房門忽然被“砰”地一聲撞開。
一隊如狼似虎的州府衙役,強行突破了韓錚親兵的阻攔,氣勢洶洶地闖院中。
為首的衙役趾高氣揚地揮舞著一紙公文:“韓將軍,抗命不遵,包庇重犯,你可知罪?!奉知州大人令,即刻將朝廷欽犯蕭熠及一干涉案人等押回州府衙門。還有那個膽大包天的丫鬟一并拿下。爾等若再敢阻攔,視同謀反!”
衙役們刀劍出鞘,寒閃閃,向榻上蕭熠。
“孤的命在此,有膽,就讓你們主子親自來取。”
眼前人,虛弱卻威儀不減。
衙役們抖著。
“此玉,乃孝純太後。見此玉,如見孝純太後。爾等今日驚擾的,不僅是陛下欽封的‘破虜神威大將軍’,更是孝純太後英靈。大雍以仁孝治天下,齊王想擔這不忠不孝之名,盡管上前!”
孝純太後,先帝元後,今上生母。
即便早已薨逝,其賢德之名仍被天下傳頌,其尊位無人敢分毫。
破虜神威大將軍,是皇帝筆親題金匾、親自冊封的,是蕭熠用十年無可辯駁的戎馬生涯掙來的赫赫軍功,是皇帝曾給予的至高認可,更是代表大昭王朝表彰的最高功勛榮譽。
質疑這個封號,就是在間接冒犯皇權。
太子名號雖廢,但這用鐵戰功鑄就的將軍尊榮,豈是區區州府衙役能輕侮的。
蕭熠將矛頭直指幕後主使,將巨大的政治風險直接甩給了他們,乃至背後的齊王。
韓錚和林越也瞬間反應過來,單膝跪地,抱拳垂首,口中高呼:“孝純太後千古!神威將軍千歲!”
以示對已故太後的無上敬意和對賜封號的尊崇。
院中的親兵們齊刷刷跪倒一片。
那個衙役頭目猶自厲荏地強辯道:“你都被廢了,還什麼神威大將軍!你說這玉是孝純太後的,就是太後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小的們,給我上!”
然而後,無一人敢。
“頭兒,咱們走吧……”後一個見事分明的衙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
質疑賜封號、太後,那是滅族的大罪。
誰敢替齊王擔這不忠不孝的罵名?
蕭熠的目掃過瑟瑟發抖的衙役們:“滾。回去告訴劉清遠,再敢踏足此地半步,孤便讓他知道,什麼雖廢猶存,天家之怒!”
“是,小人告退!驚擾殿下,罪該萬死!罪該萬死!”那個懂事的衙役拉拽著衙役頭目,帶著其他人,一腦逃離了小院。
蕭熠繃的神經一松,強撐的那口氣泄去,眼前一黑,不控制地向後倒去。
“殿下!”韓錚和林越驚呼著就要沖上前。
“我沒事……”
“那個丫頭呢?只有會那循經導氣之法,快讓給殿下醫治!”韓錚一面四下張尋找著,一面急切喊道。
林越看了看地下的茶碗和碎瓷片,又想起剛才阿丑沖出去時滿臉怒容的樣子,和韓錚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了然。
于是齊齊向蕭熠。
蕭熠嘆一口氣:“不用了……由去。”
林越的拳頭在側握,他明白了委屈,想起這一路的付出,于是對著榻上的蕭熠抱拳一禮:“殿下安心歇息,末將去尋回來!”
林越在後院角落的小廚房後面找到了阿丑。
蜷在柴垛旁,抱著雙膝,下擱在膝蓋上,仰頭著灰蒙蒙的天空,臉上淚痕錯。
林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見過擋刀時的決絕,見過攀崖時的堅韌,卻從未見過如此脆弱又倔強的模樣。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邊蹲下。
“那個……”他還沒正經過的名字,但他聽太子說過:“阿……阿蘅,那些混蛋走了。”
阿丑微微一僵,回頭看到是林越來了,又回過頭去:“走不走,跟我有什麼關系!”
“太子……是不是罵你了?”
阿蘅沉默了很久,才悶悶地哼了一聲:“我又不是他的正經丫鬟,擺架子給誰看?我的命是賤,可我的命也是爹娘給的,不是給誰糟踐的!我一路上照顧他,替他擋刀,翻山越嶺給他請大夫,到頭來,還要挨他的罵,我生下來就欠他的?就該伺候他、被他罵嗎?”
林越被問得心頭一震,忽然覺得嚨發,一種難以言喻的惺惺相惜之油然而生。
他何嘗不是這樣?
“不欠!”林越斬釘截鐵地說:“阿蘅,你不欠任何人的,是他欠你的,欠你一條命!他……他不配你這樣對他!”
這番發自肺腑的話,像一溫熱的泉水,沖開了阿蘅心頭的堅冰。
阿丑怔怔看著他,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委屈,而是嚎啕的宣泄。
邊哭邊說:“就是!他就是個不知好歹的混蛋……瘋子……”
林越看著哭,笨拙地出手,想拍拍的背安,又覺得不合適,最終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塊還算干凈的汗巾遞過去:“。別哭了,不值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韓錚的親兵氣吁吁地跑過來,臉上滿是焦急:“不好了!殿下他又昏過去了,韓將軍讓你們快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