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辯了,他們查的便是中軍失職。韓卿,你家中還有老母子。”
“是末將的失職!是末將……愧對殿下!”韓錚的頭深深垂下,肩背劇烈起伏著,多年積的愧疚與自責在這一刻如山洪般傾瀉而出,“末將茍活至今,每每念及殿下因此而盡刑罰,甚至可能終……末將心如刀絞,無再見殿下!今日鬥膽,懇請殿下治罪!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說到最後,已是語帶哽咽。
這位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將頭埋得更低,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滾燙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砸落在滾滾塵煙中。
馬車一片寂靜。
阿丑和林越都屏住了呼吸,張地看著蕭熠。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厲聲斥責。
蕭熠緩緩出手,輕輕搭在了韓錚抖的肩膀上。
“韓卿,起來。”
韓錚渾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車的蕭熠。
“往事已去,不必再提。你都說了,是莫須有的罪,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構陷我的,也不只這一件事。”蕭熠輕嘆一聲,“生死傷殘,皆是命數。我從未因此事怪罪于你。”
“殿下!”韓錚頭哽咽,巨大的釋然與更深沉的激織在一起,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自己背負多年的沉重枷鎖,竟被殿下如此輕易又如此寬容地卸下。
“韓錚,當年我選你做中軍主將,看中的便是你破陣之勇。我至今不悔。”
“殿下知遇之恩,韓錚沒齒難忘!”
“守好青州,守好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韓錚重重叩首,再抬頭時滿臉淚痕:“末將在此立誓——青州在,韓錚在!待殿下歸來之日,韓錚,親自為殿下牽馬墜鐙!”
車簾落下,碾過道的車轍深深沒煙塵。
------
離了青州的崇山峻嶺,地勢漸漸開闊平坦。
空氣里彌漫著不同于山林氣的溫暖氣息。
車窗外,沃野千里,新的秧苗如茵,在春風中翻涌著綠的波浪,一直鋪展到天邊。田埂邊,溪流旁,金黃的迎春花叢叢簇簇,開得正盛,探春的白花朵也次第綻放,點綴其間。
遠,農人三三兩兩在田間勞作,一派安寧祥和的春忙景象。
“這里就是盛原地界了。”林越策馬靠近車窗,對里面的蕭熠和阿丑說道,“中原有名的糧倉,‘盛原,天下足’說的就是這兒。”
阿丑好奇地探出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與花香的空氣。
目所及,皆是明春景。
更遠,一座宏偉城池的廓在春日薄霧中若若現。
青灰的城墻綿延如龍,城樓高聳,飛檐鬥拱,在下閃爍著琉璃瓦的澤。城郭廣闊,遠非青州城可比,即使離得尚遠,也能到一種撲面而來的繁華氣息。
“那就是盛原城嗎?好大啊!”阿丑驚嘆道,雖在玉京侯府長大,但從未有機會見識如此恢廓的城池。
“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蕭熠靠在車廂壁上,也向那座城池,目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傷經過阿丑每日數次的循經導氣和按時服藥,加上韓錚心準備的馬車,疼痛已大為緩解,腫脹也消下去不,只是臉依舊蒼白。
馬車在驛站停下。
這驛站規模不小,雖在郊外,但往來客商絡繹不絕,頗為熱鬧。
阿丑扶著蕭熠在驛站客房安頓好,仔細檢查了他的傷,確認無礙後,才輕聲道:“殿下,咱們帶的日常用品快用完了,尤其是干凈的紗布和您要用的藥酒。還有……我看您胃口不好,想進城去買些新鮮果子,或許能開開胃。盛原城這麼大,東西肯定齊全。”
蕭熠閉目養神,聞言微微頷首:“去吧。讓林越陪你去,小心些。”
“是,殿下。”阿丑應道。
林越早已備好馬。
蕭熠特意叮囑了幾句:“林越,盛原雖富庶,但也人多眼雜,你們快去快回,不可多生事端。”
“殿下放心!”林越抱拳領命。
阿丑換了一干凈的布裳,眼中閃爍著對繁華盛景的期待。
不會騎馬,林越便讓坐在自己前,輕喝一聲,駿馬小跑著離開驛站,沿著道向那座巨大的城池奔去。
越靠近盛原城,道越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如織。
護城河寬闊如帶,吊橋放下,城門口人流如,有挑擔的農夫,有趕著滿載貨的騾馬商隊,有坐著華麗馬車的富商,還有穿著異域服飾的胡商,喧囂鼎沸,熱鬧非凡。
守城的兵士雖在盤查,但顯然比玉京和青州松懈許多,更多是維持秩序。
進了城門,仿佛進了另一個世界。
與玉京的端肅恭謹不同,這里更顯疏朗自在。
寬闊的主街由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六,迎風招展。
綢緞莊、珠寶行、酒樓、茶館、藥鋪、當鋪、米店……應有盡有。
空氣中混雜著充滿活力的市井氣息。
街道上更是人頭攢,肩接踵。
小販的賣聲此起彼伏,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
耍猴的、賣藝的、算命的,各自圈出一塊地方,引得路人駐足圍觀。
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小姐、公子哥兒在僕從簇擁下招搖過市。
挑夫、腳夫、小商小販步履匆匆。
“好多人啊!”阿丑抓著林越的角,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看不過來。
眼前這煙火鼎盛的繁華盛景沖淡了流放路上的荒涼艱苦,一種來的片刻快樂讓到興和無所適從。
像是被投了一個巨大而喧鬧的萬花筒,每一都新奇得讓挪不開眼。
林越牽著馬,小心地避開人流,看到阿丑這副模樣,角出笑意:“別顧著看,小心腳下。我們先去藥鋪,再去買其他東西。”
阿丑跟在林越後,穿梭在肩接踵的人流中。
兩人找到幾家藥鋪和雜貨鋪,阿丑仔細挑選著紗布、藥酒,又在一家果品攤前細選了幾樣水靈靈的時令鮮果,放進林越背著的竹簍里。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兩人稍稍松了口氣,牽著馬沿著稍顯清靜些的支街往回走。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林越側過頭,看著阿丑被曬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充滿好奇與滿足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阿蘅,那日之後……殿下他,有沒有再責備你,為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