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雕梁畫棟、曲徑通幽的別院,此刻已人間修羅場。
原來掛著丹霞別院的人間仙境,便也是被做育紅院的,陷們于萬劫不復的阿鼻地獄。
娘子們合力沖殺出來的同時,盛原太守府兵已如水般涌進來。
院的守衛和婆子們,剛才還兇神惡煞,此刻在明晃晃的刀槍與王鑒之手中那柄象征天子權威的尚方寶劍面前,抖如篩糠,被一個個捆翻在地,拽向院中空地集中。
阿丑就站在那片狼藉的月門廢墟旁,臉上濺了幾點。
就那麼站著。
終于撕開了遮天蔽日的霾,看著沖進來的兵,腦中忽然空白了。
直到林越帶著一塵土,劈開混的人群,一把抓住的胳膊。
“阿蘅!”林越的聲音嘶啞,眼睛布滿,幾乎要噴出火來。
阿丑才緩過神來:“林大哥……”眼淚洶涌而下。
但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拉著林越,穿過重重院落。
見到被打的鼻青臉腫仍不放棄的黃雲兒。
見到廝殺中濺了一臉的阿蠻。
見到那個拿著修腳刀揮舞如風的不知道什麼的孩。
見到正從蓮池境跑出來的碧桃。
見到外圍的紅泥館,幾個娘子正圍著一小小的哭泣。
是那個小十四的孩子,被榨干了。
終究力竭而亡,沒能看到破開這地獄牢籠的曙。
阿丑跪在面前,將被撕破的衫整理好,緩緩合上了圓睜的雙目。
就在這時,王鑒之雷霆般的怒吼響起:“李祿,我兒婉兒何在?!說!你們把藏到哪里去了?!”
被兩個府兵死死按在地上的王府大管家李祿,臉上青腫一片,狼狽不堪。
他掙扎著解釋:“王大人,冤枉,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令千金,真不是我們劫的!借小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他話音未落,一個太守府的家丁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撲到王鑒之腳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大人,有好消息!小姐……已經安然回府了,毫發無傷!”
“什麼?!”王鑒之臉上的暴怒瞬間化為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轉為深深的思索。
他了胡須,握著尚方寶劍的手了,忽然輕笑一聲:“借刀殺人,禍水東引,我王鑒之聰明一世,竟然沖冠一怒,被人當了槍使。”
他搖搖頭。
也罷,既此局,也是天命合該如此,自然要安天命,定人心。
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深吸一口氣,轉下令:
“來人,將丹霞別院一干人等,從上至下,悉數拿下。打州府大牢,嚴加看管。以待查問。”
他的目掃過院驚魂未定的娘子們:“其余難子,暫留此院,著府衙醫速來診治,好生安,供應飲食,待本查明案,再行妥善安置。”
命令一道道頒下,混的場面在府兵的彈下,漸漸顯出幾分秩序。
王鑒之的目最終落回林越和阿丑上。
“林壯士,阿蘅姑娘,請隨本去驛站復命。”
馬車在暮中疾馳。
王鑒之一面閉目靠在廂壁上,一面暗自窺覷著對面的阿丑。
那姑娘抬起頭時,臉上那塊胎記顯得格外醒目。
王鑒之覺得十分出乎意料。
他本以為,能讓廢太子如此張,甚至不惜耽誤流放行程、又設下如此妙之局來營救的侍,縱然不是傾國傾城,也定是清麗俗。
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
難怪太子殿下在朝中時便有不近之名,連東宮都空置多年。
看來陛下厭惡臣子貪、崇尚簡樸勤勉的作風,這位廢太子倒是學了個十十。
如此相貌,究竟有什麼本事,能夠得到廢太子這般看重?
王鑒之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這主僕二人著難以理解的古怪。
林越則拉著阿丑,眼睛從未從上移開過。
生怕一個閃失,又不見了。
阿丑也抓了林越,渾仍在戰栗。
馬車終于停下。
王鑒之當先下車,整了整有些凌的袍。
林越隨其後,側扶著阿丑走下車來。
驛站正堂的門虛掩著,出溫暖的燭。
林越搶前一步,推開木門。
一人端坐在屋子中央木椅上。
蕭熠。
他依舊穿著那半舊的玄深,膝上搭著一條薄毯。
燭跳躍著,映亮他線條冷峻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墨寒潭。
那寒潭在看到門口那個小小影的瞬間,驟然掀起了洶涌的暗流。
阿丑的目與他撞在一起。
連日來的恐懼、委屈、後怕、悲痛,以及在那地獄中苦苦支撐的絕,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遏制。
所有的強裝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甚至忘了王鑒之的存在,忘了尊卑禮數,像一個在無邊黑暗中終于找到歸途的孩子,踉蹌著撲到木椅前。
“殿下——!”
抑了一路的哭聲再也無法控制。
眼淚洶涌而出,瞬間打了蕭熠膝上的薄毯。
蕭熠抬手了的頭。
“阿蘅……回來就好!”
王鑒之不敢再耽擱,連忙整肅神,趨前幾步,對著蕭熠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
“下王鑒之,拜見殿下。”
蕭熠一擺手:“王大人不必多禮,我本是流放罪人。”
王鑒之抬起頭:“下萬死,在盛原地界,竟發生如此駭人聽聞、喪盡天良之案,讓殿下邊的人陷險境,耽誤殿下行程數日,更讓諸多無辜子遭此大難。下為盛原父母,失察職之罪,百死莫贖!請殿下重重責罰!”
良久,蕭熠才緩緩抬起眼。
“王大人言重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此等藏污納垢、喪心病狂之所,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地之責。大人能于危急之時,明察秋毫,以雷霆手段破此魔窟,救黎民于水火,已是難能可貴。至于阿蘅……人平安回來就好。”
他輕輕拍了拍阿蘅的手背,帶著一種無聲的示意。
阿丑一僵,隨即有些吃力地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垂首退到椅側後方。
“至于行程,流放之人,不由己,何談期限。早一日晚一日,于我而言,并無區別。王大人不必掛懷。”他話鋒微轉:“眼下最要的,是此案後續。丹霞別院,既是大人親手所破,院那些苦命子的安置,涉案兇徒的收押審訊,乃至這滔天罪案背後可能牽涉的重重。樁樁件件,都需大人秉持公心,明察秋毫,給盛原百姓、給那些無辜遭難的子、給朝廷,一個明明白白的代。”
“大人為盛原父母,代天子牧守一方,如何置,大人心中,當自有法度,對得起頭上這頂烏紗,對得起父母三字,即可。我本是一介待罪之,本不該置喙地方政務。”
“殿下,下愚鈍。此案牽涉之深,背景之巨,絕非下一介盛原太守所能獨力承擔。那丹霞別院……實乃福王千歲的產業。那李祿,是王府大管家。下今日之舉,已是捅破了天。殿下!”他對著蕭熠深深拜了下去,“求殿下看在那些無辜子的份上,看在下一片赤誠、救人心切的份上,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