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十年,二月,平江府。
姜家二房的主院亮著燈。
姜知讓站在產房外的廊下,背著手。他今年二十六歲,量高,肩背偏窄,常年在船場里跑,臉和手都比尋常商戶深一層。
上一件茶褐的直裰,腰帶松松系著,得知妻子生產,急著趕回來還沒顧上打理。
他後跟著兩個兒子。長子姜硯六歲,學著父親的樣子把手負在後,手在背後合不攏,只好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腕。次子姜砥四歲,兩只手絞在一,仰頭看看哥哥的後腦勺,又看看爹的。
父子三人誰也沒說話。
屋里傳出陳嬤嬤著嗓子的吩咐,熱水,剪子,再來一盆。中間夾著人的喊聲,斷一陣,又起一陣。姜砥悄悄拽住父親的袖子。姜知讓低頭看他一眼,把那只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攥在自己掌心里。
這一胎從頭到尾只有陳嬤嬤一個人在里頭。
打下手的兩個丫頭站在外間,東西都是隔著門簾遞進去的。
不知過了多久,屋里忽然靜下來。
隔了一會兒,門從里頭拉開。
陳嬤嬤今年三十八,人不高,肩背厚實,兩條袖子挽到肘上,出的小臂結實。
手剛洗過,還在滴水,眼眶紅著,出門時先垂了眼睫,走到姜知讓跟前兩步遠,才抬起頭,把聲音到最低,附耳跟姜知讓說了一句話。
姜知讓沒有,廊下的燈籠被風推得晃了一下。
姜硯察覺到不對勁,往前挪了半步。
姜知讓忽然朝兩個兒子擺手,“你們先回去。”
姜硯猶豫開口,“爹。”
“回去。”
姜硯看了看父親的側臉,手去拉弟弟。姜砥原不肯走,被哥哥拖著退到廊柱後頭,還回頭張了一眼,簾子已經落下了。
屋里點滿了蠟燭,蘇梧靠在枕上,頭發用一條素帕束著,臉上沒有,眼睛卻是清醒的睜著的,一直著帳頂。
姜知讓走進來,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他走到床邊,從陳嬤嬤手里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俯,用額頭了孩子的額頭。停了一會兒,才把腰直起來。
“一切按原先備下的辦……我去回話。”
他轉出去了,腳步很快。
蘇梧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去,進了鬢發里,始終沒有出聲。
襁褓里的嬰兒這時慢慢把眼睛睜開了。
在這之前,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有過聲音,有過震,現在才第一次看見東西。
暖黃的燭火從雕花銅燈臺上漾開,照在頭頂的床帳上。帳子是深青的緙,織著纏枝蓮紋,邊角綴著極小的玉珠,隨著人走輕輕在一起。
往下是陳嬤嬤的臉,離得很近,眼角掛著淚痕,眉微微擰著。
腦子里斷斷續續地過東西,圖書館的長桌,攤開的設計圖,排一列的服務機柜,一頁一頁的公式推導。
想抬手,手了一下,發現被束縛的彈不得。
姜知讓穿過回廊,進了前廳。
廳里坐著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青布直裰,腰上只掛了一個素面荷包,通低調簡單。他坐得很直,見姜知讓進門,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是笑著的。
姜知讓人上茶,自己臉上也掛著笑。
“劉管事久等了。”
“不敢。”劉管事重新坐下,捧起茶盞抿了一口,“看樣子,姜二夫人已經順利生產了。”
“是。”
“恭喜。”劉管事把茶盞擱回去,“不知是男是?”
“又是個小子。”姜知讓面上帶著憾,“家里已經兩個了。”
劉管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茶盞里浮著的兩片葉子,又抬起來。
“不知這孩子生在何時?可曾請先生看過時辰?”
“今夜亥時三刻。”
劉管事哦了一聲,眼睛在姜知讓臉上轉了一圈。
姜知讓端起自己那盞茶,喝了一口。
劉管事沒有再問下去。兩人又說了幾句今年的船料和茶價,他起告辭。
姜知讓把人送到大門外的臺階上,看著那盞燈籠在青石板弄堂里走遠,轉過彎,看不見了。
風從袖口灌進來,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回進屋。
滿月酒那日,天氣極好。
二月里的太曬在青石板上,弄堂兩側的靈峰探梅正開到最盛,白花著枝,風一過,落了一地。姜府前後六進,占了城南整整半條街,這天從大門到二門全懸著描金燈籠,廊柱纏了紅綢,一路綿延出去。
院子里擺了十幾張黑漆大方桌,桌上是汝窯的青瓷盞、定窯的白瓷碟。菜從後廚一道一道地傳,炙羊、白魚鲊、煎藕、餅,還有剛上來的腌筍,熱氣一一地往上翻。
平江府有頭有臉的人家,今日來了大半。
姜鶴年坐在正廳主位。他今年五十四了,板還厚實,一石青錦袍,前繡著團壽紋,發髻上一支白玉簪,臉上紅滿面,笑得眼睛都瞇了。
大伯姜知安陪在旁邊,話不多,今日也不住喜,逢客便舉一次杯,舉完抿一口,再放回去。
大伯母錢惠娘穿一件玫瑰紅遍地金的褙子,整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在人堆里格外顯眼。在桌與桌之間穿行,哪桌的酒空了,哪桌的魚沒,一眼就看出來,嗓門洪亮,招呼得滴水不。
蘇梧還在月子里,便沒有出來待客。
姜昭被陳嬤嬤抱著,跟在姜知讓後,一桌一桌地轉。
太太們爭著手來逗。
“喲,這孩子好眉眼。”
“眼睛跟他娘一個樣,漂亮。”
“不哭不鬧的,將來必是個沉穩子。”
一只手過來的臉。把頭往那邊轉了轉,眼睛睜得大大的,也不躲。
“你們看,”有人笑起來,“他還看我呢。”
廳里人來人往,熱氣蒸騰。
將近晌午,外頭進來幾位面生的客人。
一共三個,走在中間的那位約莫四十歲,穿一件深青的圓領襕衫,料子看著素,一照才見出暗紋。他腰上懸著一枚玉,白無雜質,比在座任何一位商戶上掛的都要貴重。三個人上都沒有一件多余的飾,裳的裁剪卻極合。
姜鶴年正說著話,眼睛往門口一掃,笑意收了幾分。他轉頭代邊的小廝一句。不多時姜知讓從後頭過來,笑著迎上去,拱手,說了兩句什麼,領著三個人往偏廳去了。
廳里的說笑沒有停。
陳嬤嬤把姜昭抱到禮品堆旁邊的榻上,鋪了一層褥子,讓仰著。榻邊的長案上擺滿了各家送來的件,一串小金算盤,一方端硯,一把黃楊木尺,一卷素綢緞,一支筆,還有幾樣零碎。
姜鶴年從正廳走出來,興致極高。他在長案前站住,先拎起那串金算盤,沖著最近一桌的客人晃了晃。
“你們瞧瞧這個。這是城西周家送的,一顆珠子一錢重。”
“老太爺好福氣。”
“福氣什麼福氣。”姜鶴年把算盤放下,又拿起那卷綢緞,“這是顧家送的緙。我孫兒這才滿月,穿得了麼?”
一桌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笑完把綢緞擱回去,轉過,沖陳嬤嬤招手:“抱過來抱過來,讓他自己瞧瞧。”
陳嬤嬤把孩子抱起來,走到長案前。
姜鶴年手把那串金算盤往前推了推,推到嬰兒眼皮子底下,珠子在一起,響了兩聲。
“來,看看這個。”
姜昭的眼睛跟著那串珠子轉了轉,然後就移開了。
的手從襁褓邊上出來,往長案的另一頭夠。那邊擱著一支筆,紫毫,筆桿是竹的,斜靠在硯臺邊上,離最遠,夠不到,手在空里劃拉了兩下。
姜鶴年愣住了。
廳里近的幾個人先笑出聲,跟著後頭的也笑起來。姜鶴年低頭看看那串金算盤,又看看孫兒那只舉著的小手,忽然仰起頭大笑,笑得直咳嗽。
“好!好!”
他一把抓起那支筆,塞進嬰兒手心里。
小手一合,攥住了。
姜鶴年去,不。
“你們瞧!”他嗓門陡然大起來,把陳嬤嬤懷里的孩子連人帶筆一起舉高了些,“你們都瞧瞧,我這孫兒,天生的讀書料子!”
孩子被晃了兩下,也不哭,攥著那支筆,咧開沒牙的。
一廳的人都在笑,笑聲從正廳漫到院子里。
姜鶴年這日高興到什麼地步,他自己也說不清。
姜家世代經商,從造船起家,往後鐵礦、茶、香料、藥材,一樣一樣做起來,到他手上又擴了一倍,說是江南首富,沒人敢駁。可士農工商,商在末位。錢是有的,地位是沒有的。他早年送過兒子進學,後來又送孫子,前後三回,回回被先生委婉勸退,久了也就不送了。
如今滿堂的賓客,多是江南一帶的商戶,本就存著結姜家的意思,見老太爺這樣高興,一句接一句地湊上來。
“老太爺這話在理,筆比算盤金貴。”
“我看這孩子將來是要中進士的。”
“中了進士,往後咱們都跟著沾。”
姜鶴年一句一句地應著,把筆從孫兒手里換下來,收進自己袖子里。
“這支筆我留著了。”他說,“等我這孫兒拿得起筆了,就送去蒙學。”
姜知讓從偏廳出來,站在人群中,看了一會兒。轉走到廊下的桌邊,倒了一杯酒,自己喝掉了。
那日名字也定下來了。姜鶴年取的,單名一個昭字。
“昭者,明也。”老太爺跟眾人解釋,“我盼他這一輩子,走的是亮堂路。”
夜里蘇梧聽陳嬤嬤學了一遍。
說好,這個字認得,也喜歡。
心里另外還留著一個字,是給兒備的。
客人散盡,姜宅靜下來。
二房的院子里鋪的是太湖石,白日曬過,夜里還留著一點余溫。正廳和宅之間隔著一座小園,園子不大,一方淺池,池邊幾株臘梅,這時節花期已過,枝條禿禿地著。廊道是曲折的,移步換景。廊柱漆著朱紅,年頭久了,漆面起過皮,年前剛補的新漆,鮮亮。
室的陳設是蘇梧的手筆,窗上掛素紗簾,桌上一盆白水仙,開了三朵。高幾上擱一只定窯白瓷梅瓶,瓶里什麼也沒,就那麼空著。只有床帳和鋪陳是厚的緙,配沉,看得出價錢,卻也不張揚。
二房一家五口在主屋,蘇梧靠在床頭,把孩子放在膝上。姜知讓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拿著撥浪鼓哄姜昭。姜硯和姜砥在床邊。姜硯出一手指,去姜昭的手心。姜砥嫌他擋著,一肩膀把哥哥拱開,自己湊上去。
“娘,弟弟什麼時候會說話?”
“還早呢。”
姜砥想了想:“那他今天抓筆是什麼意思?”
蘇梧頓了一下。
“娘也不知道。”說,“許是以後寫字。”
姜砥還要問,姜硯在被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姜砥“哎”了一聲,回頭瞪他。姜硯沖他搖頭。
姜砥不服氣,又要開口,姜硯直接手捂住了他的。兩個人在床邊扭作一團。
蘇梧看著他們鬧,沒有攔,姜昭趴在膝上,任兩個哥兒在頭頂上打架,一聲也沒出。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從窗紙進來。
蘇梧低下頭,看著膝上這個孩子看了很久,手了的臉。
“只愿昭兒長大以後……”的聲音很輕,“不會怪我們。”
姜知讓深吸一口氣,把手覆在蘇梧的手背上。
姜砥掙開哥哥的手,“娘,怪什麼?”
姜硯又把他捂住了。
夜深,姜硯兩兄弟被姜知讓打發回去睡覺。
姜昭被陳嬤嬤帶回姜昭的房間,放搖籃。陳嬤嬤在搖籃邊坐著,守了一陣,頭一點一點地低下去,打起盹來。屋里只剩下燭火的靜,隔一會兒噼啪一聲。
姜昭睜著眼睛,把當下的形從頭過了一遍。
是個孩,但父母對外報的是男孩。
出生那夜,產房里只有陳嬤嬤一個人,連打下手的丫頭都在外間,姜昭是二房第三個孩子,父親沒有納妾,二房院子里照顧一家五口的丫鬟小廝有近三十人,二房主母生產,如果不是刻意為之,誰敢如此怠慢?
好在蘇梧生產順利,不然這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目前姜昭份的知者有三個:父親、母親、陳嬤嬤。和姜昭相關的所有事,都是陳嬤嬤親手來。姜家并不重男輕。滿月宴堂姐姜蕙今日也在場,今年四歲,被大伯母牽著,一簇新的小褙子,頭上兩個小髻各簪一朵珠花,養得很好。
真要說傳宗接代,上頭還有兩個哥哥,著實不差一個。
現在的況,更像是為了不讓旁人知道是個兒。
今日滿月宴上,姜昭被爺爺抱著的時候,來了三個外鄉人。爺爺收了笑,父親丟下滿堂賓客陪著去了偏廳。
姜昭有預,這三個人,和這個份有關系。
窗紙上落著靈峰探梅的影子,風過,了一下。
這個嬰兒的著實容易困,一天十二個時辰,有七八個時辰是睡過去的。
困意一層一層下來。
來日方長,姜昭想著便徹底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