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法子我也想過。”他說，“想過不止一回。”
蘇梧抬眼看他，眼中有期待，“那你說，行不行？”
“這招有三條患。”姜知讓把茶盞放下。
“第一條，姜家二房的小兒子病沒了，府里上下幾十口人，都見過他的臉。一年半載之後你抱回來一個孩，跟死了的那個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你覺得瞞得住幾天？就算沒有證據，但世上沒有不風的墻，還不知道會傳出去什麼話？”
蘇梧沒有說話，手攥了茶杯。
“第二條，男丁都是了丁賬的，生死都是要報的。族里得送去里正核，縣里銷。這中間要過多人的手，每一環節都要上下打點。更何況，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假死的藥我不敢拿昭兒的去試。”
“第三條呢。”
姜知讓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條，”他低聲音，“上面那位要的，就是姜家的一個兒。”
桌上的燈芯了一下，蘇梧頓後背發涼，下意識往門的位置看了看。
“我們家憑空多出來一個抱養的孩，年歲還正好對得上，梧娘，萬一他們連養都要呢？”
蘇梧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蘇梧氣息有些不穩，音調也變高，“你不是說，他們在昭兒滿月以後，收養了衛家庶子的兒嗎？”蘇梧手指攥得更，“難不就非盯著我們姜家兒？”
姜知讓眼神閃過一怒氣，“他們本就是沖著姜家來的。”
“劉管事在江南住的客棧是衛家的，那間正好是衛寧遠管著，他大概是打聽到那位想要收養姜家兒，了心思。正巧他夫人比你晚兩個月有孕，你生產那晚，衛家人一直在宅子溜達，門房留意到了，但他們沒有別的作，也不好無故趕人。第二天他夫人就生了個兒。”
蘇梧深吸一口涼氣，姜知讓抿了一口茶繼續說。
“昭兒滿月宴大辦，全城都知道姜家多了個小爺。他們也才死了心，第二日便帶著那小丫頭回了永安。”
蘇梧手指微微抖，難以置信，“那孩子豈不是八個月就生下來了？從這去永安，馬車不停也得走七日，剛滿月的孩子怎麼得住啊？”
姜知讓冷哼一聲，“在你懷胎九個月的時候，衛家常找的何大夫，在藥鋪里抓了催產藥，之後的一個月，門口一直有衛家的人在溜達，就等著我們這邊的靜。”
“知讓，我不明白。”蘇梧難以想象同樣都是父母，為什麼衛家就舍得。
“不管男，那也是他的親生骨。八個月催下來，滿月就上馬車，走七日的路。他圖什麼？”
“圖一條通天的路。”
蘇梧猛地看向姜知讓，姜知讓沒看，他把涼的茶潑進渣鬥里。
“衛家做的是鹽。”姜知一臉正，“鹽是鹽，一斤一兩都在朝廷手里攥著。他們家從年頭忙到年尾，糧棧、船、伙計、棧房，上下幾百口人的口糧，全系在每年發下來的那幾張票引上。批文遲一個月，他們賠一季；引額三，他們就能被部掏空。”
“但商戶哪有不看府的臉的？”
“姜家不一樣。”姜知讓說，“船是我們自己造的，香料是海上販回來的，藥材是山里收的。府卡我們一道，我們還有別的補上。卡衛家一道，衛家就沒了。”
他把茶盞往前推了半寸。
“他們家在江南場經營了二十年，還是差點掉出江南四大商行。”
蘇梧的手在袖子里松開又攥，“但上頭那位要的是姜家的兒，跟他衛家有什麼相干？”
姜知讓笑了一聲，“上頭那位看中的是江南四家之首，是姜家背後的生意。衛家想的是，姜家能得到的，憑什麼他們不能得。衛家再不濟，也是江南四大，姜家這條路沒了，衛家未必全然不行。”
姜知讓收起笑容，“衛家以為他從我們手里搶了一場天大的機緣。只要送個兒進去，往後鹽引的事，念著這層關系，他也有了地方開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姜知讓隔了一會兒才接下去。“他不知道這條路，我們姜家就不想走。”
“爹這些年說過多回，姜家的錢只往國庫里，不往哪一家府上送。你聽著像是清高，外人也當我們虛偽，但那是保命。”姜知讓說，“今日攀上這一位，明日若是倒了，姜家陪著一塊兒倒。衛家爭破了頭的東西，我們家是要往外推的。”
“那……那孩子呢。”蘇梧還是問了，“衛家那個兒，如今在哪兒？”
姜知讓站起，“不說他們了。”
蘇梧知道丈夫瞞著自己也是不想讓自己多想，但兒如今這樣，也陣陣後怕。蘇梧眼里的逐漸黯淡，“那是不是徹底沒法子了？”
“總會有辦法的，但不是現在。”姜知讓摟住蘇梧，輕拍了拍肩膀。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姜知讓低頭看著，“我不知道。”
蘇梧轉過頭，看著里間垂下的簾子。
“前幾日我看著昭兒手上那點。”說，“我就在想，要是個姑娘家，這會兒該在我懷里，我給梳頭，給簪花，教認字，教算賬。等大了，我給挑一門好親事，挑一個我看得上的人家，把蘇家那十幾間鋪子給帶過去。”
姜知讓忍不住喚妻子，“梧娘。”
“我什麼都想好了。”蘇梧說，“從懷上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姜知讓把手覆在手背上。
蘇梧出手，站起來，走到里間，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很沉，一只手舉在頭頂邊上，攥拳頭。
蘇梧站在搖籃邊站了很久。
“我給起了個名字。”說。
姜知讓走到後。
“爹起的那個昭字很好。”蘇梧說，“我另起一個，同一個音，字旁，一個召。”
姜知讓沒有出聲。
“妱。”蘇梧把這個字念了一遍，“同一個音，誰聽見都以為是爹起的那個。”
姜知讓聲問，“你想什麼時候用？”
“等做回姑娘那天。”蘇梧說。
搖籃里的姜昭翻了個，攥著的那只拳頭松開了。
又過了兩年。
承熙十三年冬，姜家出了一樁事：二房的姜砥在書院跟人打架，兩個人滾在一，把一方硯臺掀翻在地上摔兩半，墨潑了半屋。夫子當天就把兩個人一齊趕回了家。
姜砥今年七歲。這兩年他沒長個多，脾氣長了不。念書不，翻墻、爬樹、掏鳥窩樣樣在行，去年纏著姜知讓請了個武師，天天在後院扎馬步，扎完就在府里橫著走。
事報到主院，姜鶴年當場把茶盞頓在桌上。
“跪祠堂！”
姜砥站在堂下，脖子梗著，一聲不吭。
姜鶴年看著這個孫子看了半天，火氣上來又下去，下去又上來，最後一揮手。
“你爹呢？把你爹給我來。”
姜知讓來了，姜鶴年有了出氣筒。
“你怎麼教的兒子？”
“爹，是我的錯。”
“你自己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我七歲的時候在船場跟著看料。”
“那你兒子七歲在做什麼？”
姜知讓頓了頓，“在書院跟人打架。”
姜鶴年被這句話噎住了，指著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兒，轉坐回椅子上。
“你自己看著辦。”
姜知讓領著姜砥回了二房，罰姜砥在祠堂跪一個時辰。
姜砥立馬跪下，但蘇梧不干了。
“現在是臘月，那是青石板地。”站在祠堂門口叉著腰。
“娘。”姜砥直了背，大喊，“我不冷。”
“你閉。”
姜知讓站在旁邊，不看妻子，一副鐵面無私的表。
“今天必須跪足一個時辰，我在這兒陪著他。”
“你陪著他有什麼用。”蘇梧氣的轉就走，放下一句狠話。
“他要是跪出個好歹來，你也別回主屋了。”
那一個時辰里，蘇梧先後派人來祠堂。陳嬤嬤送手爐，被姜知讓攔下；
姜硯送披風，被姜知讓攔下；
蘇梧打發丫頭送姜湯，姜知讓接下了，涼到不燙，端給兒子跪著喝了。
至于姜昭，是自己走進來的。
三歲的姜昭穿一石青的小襖，頭發在頭頂扎一個揪，手里抱著一個跟腦袋一樣大的手爐，搖搖晃晃地走過門檻。旁若無人的走到二哥旁邊，把手爐往地上一放，然後一屁坐在了他腳邊。
姜知讓在旁邊看了個全程。
“昭兒，你出去。”
姜昭搖晃腦袋，大聲回父親，“我不。”
“出去！”
姜昭抱住二哥的胳膊。
姜砥低頭看，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一顆，又趕用袖子了。
“你出去。”他小聲說，“地上涼。”
“我不冷。”
姜知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甩了甩袖，轉走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姜昭一直坐在那兒，陪著二哥跪完。
後來這兩年，姜家上下都知道，二房小公子，跟他二哥好得沒邊。
姜砥去哪兒去哪兒。姜砥上房在底下仰著頭看，姜砥下水在岸邊鞋，被陳嬤嬤一把撈回來。姜砥在後院跑，就在後頭跟著跑，兩條倒騰得飛快，跑三步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每天傍晚陳嬤嬤給洗澡，都要在木盆邊上罵一句。
“哪家的小公子天弄這樣。”陳嬤嬤把的胳膊拎起來，“你瞧瞧這胳膊，你瞧瞧這脖子，這是泥猴，這不是人。”
姜昭坐在水里，兩只手拍水，拍得滿地都是。
“嬤嬤。”
“嗯。”
“你上回也這麼說的。”
陳嬤嬤手上一頓，抄起葫蘆瓢往頭上澆了一瓢水。
大哥姜硯，今年九歲，這兩年他跟兩個弟弟是兩條路上的人。
姜鶴年在他上下的功夫極大，府里前後請了四位夫子，一位講經，一位講算，一位講字，還有一位是兩浙請來的老賬房，每旬來兩日，專教他看賬。姜硯每日卯時起，讀到辰時，用飯，再讀到午時，下午跟著大伯去鋪子里，或者跟著父親去船場。
散學之後才是姜昭最的大哥。
他每日回來會先到姜昭的院子里點卯，把手上的書擱在石桌上，然後蹲下來。
“過來。”
姜昭噠噠地跑過去。
姜硯這兩年條了，臉上還剩點嬰兒，眉眼卻端正了起來，說話的時候不不慢，待人親和。他和誰都能說上幾句，府里的管事、鋪子里的伙計、來往的客商，見了他都能停下來聊兩句，聊完了還要回頭夸一句這孩子將來了不得。
雖然才九歲，但在外已經游刃有余了。唯一讓他頭疼的就是家里的兩個弟弟，一個讓他上火，一個讓他心。
姜昭闖的禍，十回有九回是跟著姜砥闖的。
不過挨罵的也永遠是姜砥。
“是我帶他去的。”姜砥說。
“我知道是你帶他去的。”姜硯無奈的說，“我說的是你為什麼不看著他。”
“我看著了。”
“你看著他，他怎麼掉進泥里的。”
姜硯看了姜砥一眼，又看看邊上那個從頭到腳糊著泥的姜昭。
姜昭舉起一只手。
“我自己跳的。”
“你別說話。”兩個哥哥同時說。
姜砥挨了罰，姜昭自然沒有。
這樣的事多了以後，姜昭也覺得不能再給二哥惹事了。
剛學會跑那年，追姜砥追得急，在游廊的門檻上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姜砥回頭一看，慌了，抱起就往主屋跑，一路喊娘。
姜硯是從書房里沖出來的，他跑得比姜砥還快，一把從弟弟手里接過姜昭，先看膝蓋，再看手，看完手又把袖子擼上去看胳膊，看完胳膊又去看後腦勺，手一直在抖。
“沒事，沒事。”姜砥在旁邊說，“就磕了一下。”
姜硯沒理他，他把姜昭抱到廊下坐著，自己蹲在跟前，從懷里出一方帕子，蘸了茶壺里的水，把那點一點一點干凈。
“疼不疼。”
姜昭搖頭。
“以後跑慢點。”
“嗯。”
“跟著你二哥，跟不上就喊他慢點。”
“哦。”
姜硯完了，把帕子折起來收回懷里。
他抬起頭看了一會兒，了姜昭的頭。
“昭兒。”
“啊？”
“你以後想要什麼，就跟大哥說。”
姜昭看著他，咧著笑，“好！”
那年夏天熱得早。六月里連著晴了半個月，後院那方淺池的水漲得滿，池邊的石頭曬了一天，傍晚還燙腳，姜砥了鞋在水邊試深淺。
“昭兒，下來。”他沖岸上招手，“這兒淺，就到你腰。”
姜昭已經把一只鞋了。
“上去。”
姜硯站在游廊的臺階上。
姜砥回頭：“大哥，就一會兒。”
姜硯不容置喙，“上來。”
“我看著昭兒。”
“你前天也說你看著他。”
姜砥被噎了一下，著腳從水里走上來，一邊走一邊嘟囔。姜昭站在池邊，另一只鞋還沒，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哥。
姜硯走過來。
“他前幾日夜里咳嗽。”他說，“娘說了不讓涼水。”
“我沒聽說啊。”姜砥說。
“你什麼時候在屋里待過？”
姜砥想了想，覺得也是，套上鞋走了，走出去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池水。心里想著回頭找師傅學個泅水，這樣大哥就不用擔心了。
院子里剩下姜硯和姜昭。
姜硯蹲下來，把姜昭掉的那只鞋撿起來，替穿上。
穿完以後他沒有立刻起來。
他把姜昭挽到手肘上的袖子一層一層放下來平。
看著姜昭乖乖讓自己擺弄，故作嚴肅的說，“以後別跟著你二哥下水。”
姜昭抬頭看他，“好吧！”
姜硯站起，拍了拍擺上的灰。
“我去看功課了。”
他往書房那邊走。走到游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妹妹還站在池子邊上沒，就抬手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姜昭轉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姜硯已經進了游廊，只看得見一片角，在拐角一晃。
那天夜里，姜昭翻來覆去沒睡著，在心里把這兩年翻了一遍。
大哥不讓下水，不讓跟別家的孩子在一，去年清明跟著去莊子上，莊子里的小孩在河邊得，姜硯一句話沒說，把抱回了屋。
府里所有人都說這姜昭打小氣，見不得風，見汗起疹，大哥天天見，什麼況最清楚，卻從來沒有問過。那年出生的夜里，產房里只有陳嬤嬤一個人，父親把兩個兒子從廊下趕走的時候。
姜硯六歲。
六歲記得住事。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個。
窗外有風，廊下的燈籠晃了一下。
聽見隔壁院子里姜砥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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