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一場戲，從去年冬天就開始準備了。
算過時間，今年四歲，三歲太小，五歲太遲。三歲的孩子握筆不穩，等到五歲，府里就該有人問“二房那個小的怎麼還不開蒙”了，那時候就是該學了，不稀奇。
四歲是唯一那個既夠得著又不該夠著的年紀。
再算的是地方，這件事必須在家塾門口發生，而不能在二房的院子里。在二房，第一個看見的是娘或者是娘的人，娘看見了，會把地上的字干凈，再把抱回屋，然後跟爹關起門來說半宿話。
在家塾門口，第一個看見的是爺爺，第二個看見的是四位夫子。夫子不是姜家的人，夫子會說話，夫子說出去的話，二房就管不了了。這件事一旦出了二房的門，就不再是爹娘的家事，是姜家的事。爹娘拗不過爺爺，畢竟，姜家上下，誰也拗不過爺爺。
最後算的是分寸。
只寫了“姜”。一個四歲的孩子把自家的姓寫在地上，很容易讓爺爺收獲一種家族榮譽的。
最後算的是問答。
孟夫子會問什麼，心里有數。四歲的孩子，夫子不會考經義，只會考蒙書，《千字文》頭幾句，《論語》學而篇，這兩樣背得最，也求著大哥念得最多的。
但真正讓人信的，不是背得出的那些。
是秦先生問《孝經》的時候，搖頭說不會，本來就是等這一問的。會的都是大哥念過的，沒念過的一個字不知道。也是在給爺爺傳遞一個信號，有天賦，不應該浪費。
姜硯抱著，走到了游廊的盡頭。
姜昭睜開眼睛，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麼，也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娘這三年提過兩次“等昭兒長大了”。頭一次是去年端午，娘給換服，手在後背上停了一下，說了半句就沒往下說。第二次是今年正月，娘和爹在燈下說話，在里間躺著，聽見娘說，“等長大了，總有個法子”。
那個法子是什麼，心里清楚，讓姜昭病一場，再從外頭抱一個孩頂上。做回一個姑娘家，梳頭，簪花，認字，算賬，嫁人。
娘什麼都想好了，但今天要把這條路堵死。
一個四歲就被夫子說夸獎有天賦的孩子，
一個爺爺要送去開蒙的孩子，是不能病死的。
姜家不會讓他病死，爺爺不會讓他病死。
從今天起，姜昭這個名字要活得越來越大，大到沒有人能把它抹掉，大到自己也回不了頭。
不是不知道娘想要什麼，只是太清楚，娘想給的那條路，通往哪里。這里的子，認得字，算得清賬，管得了幾百口人的家，也一樣出不了那道門。
堂姐姜蕙今年八歲，字寫得比姜砥好，算盤打得比三叔快，去年跟著大伯母去鋪子里對了一回賬，回來被夸了三天。今年正月，大伯母跟人提起，說蕙姐兒再過幾年就該定人家了。
姜蕙什麼都好，但姜蕙一輩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前世二十五歲，圖紙攤在桌上，畫的是一座橋的力，那個時代或許還是有人會說，孩子能做好嗎？但是不會有人說，孩子不能做。
不過，那個時代的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要在一個院子里，靠半年的謀劃，給自己爭取一個未來。只能自私這一回，對不起了爹娘，現在只想做姜昭。
姜硯的手臂又了一下，姜昭在他肩上側過頭。
大哥的下頜繃著，結了一次。
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你什麼時候記住了這麼多。他知道坐在階下聽了半年，也知道只寫“姜”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他甚至可能知道，這一場戲是給誰看的。
這個人從出生那夜起，就什麼都沒有問過。
姜昭把臉往他領口里埋了埋。
“大哥。”
“嗯？”
“你抱疼我了。”
姜硯的手臂立刻松開一寸。
他說，“對不住。”
主院的正堂里沒有人。姜鶴年一進門就把幞頭摘了，隨手擱在條案上，自己在主位上坐下。坐了不到三息又站起來，走到北墻那排柜子前面，蹲下去開最底下的一格。
那一格上著一把小鎖，姜硯抱著姜昭站在堂中央，等待著姜鶴年的下一步作。姜鶴年在柜子里翻了一陣，取出一只匣子。匣子是紫檀的，邊角包著金。他把匣子放在方桌上，用袖子了兩下，才把蓋子掀開。里面鋪著一層杏的絹。絹上躺著一支筆，竹桿紫毫。姜鶴年手把筆拿出來。他拿在手里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硯哥兒，把你弟弟放下來。”
姜硯把姜昭放到地上。姜昭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桌上那只打開的匣子。姜鶴年繞過桌角走過來，彎下腰，把那支筆橫著遞到面前。
“昭兒。這支筆，是你滿月那天，你自己抓的。”
姜昭出兩只手，從爺爺手中接過筆。筆比的小臂還長一點，兩只手捧著。姜鶴年蹲在面前，看著捧筆的手。
“你爹娘一會兒就到。”他說。
“待會兒他們說什麼，你都別管，有爺爺呢！”
姜昭抬起頭，歪著頭看著爺爺。
外頭傳來腳步聲，腳步很急。姜硯站在姜昭後半步的地方，垂著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著，指節握出一道形狀。
主院的正堂里擺了兩桌，姜家每月逢初一、十五三房才會一起用晚膳，除了大房陪著姜鶴年，二房、三房都是各自在房里用。
後廚是臨時得的信，還在籠里，魚還在缸里，廚房里砧板剁得整條廊子都聽得見。管事的婆子一趟一趟地往里搬，汝窯的青瓷盞，定窯的白瓷碟，擺到第三張才發現盞不夠，又從庫里再取。
北墻下的博山爐今日燃得旺，沉水香的煙不住外頭飯菜的氣味，兩樣攪在一，聞著有點沖。
姜知讓和蘇梧是頭一個到的。兩個人幾乎是跑著來的。蘇梧頭上的簪子歪著，進門先看堂中。姜昭坐在方桌左首第二張椅上，兩條夠不著地，在空中來回晃，懷里還橫抱著一支筆。
姜鶴年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爹。”姜知讓進門後，作慢了下來，原地站住。
“坐。”姜鶴年抬了抬手，“人還沒齊，等著。”
蘇梧的眼睛在姜昭拿著的筆上，挪不開。
姜硯從邊經過，把一只腳凳塞到姜昭椅子底下，讓的腳有地方踩。他自己坐在旁邊，從桌上端過一碟金橘，剝了一個，一瓣一瓣掰開，遞到邊。
姜昭張，金橘很甜，姜昭吃了一個，還要第二個，姜硯笑罵饞，手上又接著剝。
蘇梧慢慢在右首坐下來。
姜砥是第二個到的。
他從二門那邊一路晃過來，進門時手里還著半截柳條，一條先邁進門檻。一邊邁一邊問：“爺爺我們吃什麼好東西——”
姜硯抬眼看他，姜知讓也抬眼看他。姜砥的話卡在半截，把柳條往後一藏，規規矩矩走到下首那張椅子上坐下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都看我做什麼。”他小聲嘟囔。
三房是第三個到的。
姜知平一件半新的青灰直裰，走進來先沖主位拱手，笑得很松。他這個人在姜家二十幾年，從來是這樣，問他什麼都說好，讓他做什麼都應，問他想要什麼，他說沒什麼想要的。
何秀珠跟在後頭，手里牽著姜碩。
姜碩今年七歲，比姜砥小一歲。他穿一件靛藍的小直裰，領口漿得很，頭發梳得一不。進門以後他先看了一圈，找到自己該坐的位置：最下首。自己爬上去坐好，兩只手也放在膝蓋上。
他坐好以後，眼睛忍不住往姜砥那邊看。
姜砥正在椅子上撅著屁夠桌子中間那碟腌筍。好不容易夠到了，剛塞進里，被姜知讓一眼瞪回去，他一邊嚼，一邊慢悠悠坐回去。
姜碩看著他，把自己的手往膝蓋上又按了按。
大房到得最遲，姜知安和錢惠娘是從城東的茶棧趕回來的，錢惠娘進門時鬢角是散的，褙子上還沾著一點茶末。
“爹。”一邊走一邊理頭發，“什麼事這麼急，我們茶還沒驗完呢。”
“不是都驗了兩日了，怎的還沒驗完？”
“今年的茶多，驗了一半了。”
“那就明天再驗。”姜鶴年說，“都先坐。”
姜蕙跟在母親後面，一件月白的褙子，進門先沖主位福了一福，再沖二房這邊福一福。
姜硯站起來還禮，姜砥被姜硯在桌下踢了一腳，也站起來，還得歪七扭八。姜昭抱著筆，沒法站，就在椅子上沖堂姐點了點頭。
姜蕙看見懷里那支筆，愣了一下。
“人齊了。”錢惠娘落座，四下掃了一圈。
“磐哥兒還在明州。”姜知安補充道，“回來還得三個月，有什麼事我們去信。”
錢惠娘轉向主位，“爹，您說吧，什麼事。”
姜鶴年沒有立刻說，他把茶盞放下，兩只手在膝蓋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褶子全往上走。
姜蕙看出來爺爺心很好了。
“爺爺。”小聲問，“您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姜鶴年就等這一句。
“我今天在家塾門口，看見一件事。”
他從頭講起，講他在耳房里跟孟先生說話，講他出來的時候日頭正好，講石板地上有字，是水寫的姜字。講階下蹲著一個小人拿一樹枝在寫第四個。
講到這里他停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你們猜是誰。”
一桌子人都看著姜昭，姜昭抱著筆，臉上沒什麼表。
“我孫兒。”姜鶴年把茶盞放下，“才四歲。”
“四歲能寫字？”錢惠娘先笑起來，“爹，那怕不是描著玩的。”
“我起初也這麼想。”姜鶴年說，“孟先生出來了，蹲下去看，看完問，昭哥兒你還認得別的字麼。他說認得，一共七個，報了一遍。孟先生又問，《千字文》聽過沒有。”
他把後頭的都講了。
姜鶴年講這些的時候，聲音一句比一句高，講到最後，他把手掌拍在桌上。
“孟先生跟我說，他教了三十年書，昭兒這樣的，他沒見過。”
堂上安靜了一瞬。
“哎喲！”錢惠娘先出來，“爹，這可是大事！”
“是不是大事？”姜鶴年得到大媳婦肯定，聲調更高了。
“是大事！”錢惠娘轉過頭，“二弟妹，你聽見沒有，昭哥兒這是——”
蘇梧的手在袖子里，眼神有些閃躲，錢惠娘多有眼力見啊，立馬閉了。
姜知安一直沒說話，他把杯子里的茶喝了，放下說了今天第一句話。
“恭喜爹。”
姜鶴年看著他。
“你這一句，我等了三十年。”
姜知安角了一下，又閉上了。
姜蕙拉了拉母親的袖子，“娘，《千字文》我都是最近才背全的，昭哥兒真厲害。”
錢惠娘笑起來，手拍的背。
“不用和弟弟比，你八歲還會看賬哩。”
姜蕙沒有再說話。轉過頭，看了一眼對面椅子上那個抱著筆的小孩，眼神里閃過一羨慕。
姜砥在下首把腮幫子鼓起來。
他從頭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這不對吧？這對嗎？
姜昭天天跟他在一。上房掏鳥窩，下水螺，後院里追，就前天，兩個人還合伙把廚房晾著的一屜團子了三個。這家伙，什麼時候會背書了？除了每天上午在家塾門口蹲著等大哥散學，還是就那麼傻坐著，坐一上午。
他把這兩件事在腦子里湊了半天，湊不到一塊兒去，爺爺是不是老糊涂了？出現幻覺了？
不過——
姜砥轉念一想。如果弟弟去書院讀書，那他就有伴了，他也不用逃學了。上個月他從後墻翻出去，回來又被夫子告了狀，又又又跪了兩個時辰的祠堂，那滋味他到現在還記得。
弟弟要是去了，他就不翻墻了，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臉上慢慢有了笑。
三房那邊，姜知平面如常，正在替父親布菜，手上一點不。
何秀珠沒有筷子，的臉從錢惠娘那一聲“這可是大事”開始就不大對，這時候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姜碩的頭埋得更低了。
姜鶴年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你們來，是要宣布一件事。”
“爹您說。”
“昭兒這個月就去書院。”姜鶴年說。“就去砥哥兒的鶴山書院，我明日去找山長。”
“這是應該的。”錢惠娘接得極快。
蘇梧站了起來，說了第一句話。
“爹。”
姜鶴年抬眼。
“昭兒才四歲。”蘇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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