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弄堂的時候,姜碩才敢把腰坐直。
他一路都在看這輛車,四壁蒙著夾棉的襯,靠背一個榻,底下鋪著藤席。車簾是雙層的,外一層青綢,一層素紗。車廂里有一點點甜甜的香氣。
角落里擱著一只包著厚布套的小銅罐,是一個糖盒。
姜碩的手在膝蓋上按著,不敢。
“二哥。”他小聲說,“這車……”
姜砥著腰背坐著,看了他一眼,“什麼?”
“這車是新做的嗎?”
姜砥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娘做的。”他說,“給弟弟坐的。”
“這也太好了。”
“好什麼好?”姜砥往榻上一靠,“男孩子就得抗造,我去年上學,走路去的,來回四刻鐘,下雨天鞋里進水,回來鞋底泡得能擰出水來。”
“那你——”
“我什麼我。”姜砥說,“我用不著這個,大哥說了,等我十歲就教我騎馬。”
姜碩“哦”了一聲。
馬車過了一道石橋,顛了一下,姜砥的後腦勺在襯上蹭了蹭。
“不過。”他說。“這襯倒是有點意思。”姜砥往下了半寸,兩只腳搭起來,“這麼顛一下都不硌。”
他又往下了半寸。
“這藤席底下墊的是什麼?居然是彈的。”
“二哥你不是說你用不著——”
“我是用不著。”姜砥閉上眼睛,“給弟弟用是值當的。他才四歲,骨頭。”
車又顛了一下,姜砥“嘶”了一聲。
“我說。”他睜開眼睛,竟有些惱意,“我去年上學怎麼就沒人給我做輛這樣的車。”
“……”
“要是有這麼一輛,”姜砥說,“我說不定就上學了。”
角落里傳出一點靜。
姜昭在榻另一頭翻了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麼?”姜砥說。“再睡會。”
姜昭沒答。
鶴山書院進門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兩株老銀杏,樹底下一口井。正北是講堂,五間打通,中間懸一塊匾,寫著“敬業樂群”四個字,是沈山長自己寫的。講堂東西各三間廂房,一間是山長的書房,一間是先生們歇息的地方,其余堆書。
三十八個學生分兩班。正課班二十六人,年紀從九歲到十五歲;
蒙班十二人,最大的十歲,最小的,就是姜昭。
蒙班在東頭那兩間,夫子姓方,四十三歲,秀才出,考過三回鄉試沒中,來書院坐館七年。他講課有個病,講到高興要拿戒尺敲桌沿,敲一下停半息,一堂課下來能敲三十幾下。
四月初二這天辰正,方夫子進講堂,一眼就看見了新來的三個。
姜碩坐在中間那一排,腰得筆直,姜砥坐在窗邊靠後,姜砥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隔了一個座,再往前一個,坐著一個極小的人。那個小的兩只腳夠不著地,案子是照大孩子的高矮做的,坐上去,下剛到案沿。
方夫子走過去,站住了,低頭看著。
“你就是姜昭?”
“是的,先生。”
“你今年四歲?”
“是,先生。。”
“你坐這兒看得見我寫的字麼?”
姜昭仰起頭看了看前頭的墻。
“看得見。”說,“就是脖子有點酸。”
蒙班里有幾個孩子笑出聲。方夫子也笑了。他轉出去,從廂房里搬了一只腳凳來,塞到案子底下,又人從堆書的那間抬了一張矮些的小案換上,換好了他退開兩步看了看。
“這樣可以了。”
“多謝先生。”
姜昭在小案後面坐下,兩只腳踩在腳凳上,脊背著椅背,兩手放在案上,一不。
方夫子在講堂前頭站定,把戒尺往桌沿上敲了一下。
“今日起,蒙班多了三個人。”
頭三天,蒙班的孩子都在看那個最小的。他們沒見過這麼小的同窗,也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同窗。
姜昭四歲,一張臉還是圓的,眼睛大,眼尾往上挑一點點,不說話的時候看著有點兇,一開口又是的,尾音帶一點糯。
孩子對好看的人和東西是天然要湊過去的。
頭一天散學,就有三個孩子圍到案子邊上。
第二天變五個。
第三天有人給帶了一包炒豆子。
姜砥和姜碩就在這時候顯出用來了。兩個人分坐左右側後方,這是姜硯定的位置,能看見,一回頭也能看見他們。這三天里兩個人跟長在椅子上一樣,誰走過來,兩雙眼睛就一齊抬起來。
“你干什麼?”
“我給他豆子吃。”
“他不吃別人給的東西。”
“為什麼?”
“他生病了。”姜砥說得極順,“見風起疹。不得,一就起,起了要請大夫,請了大夫要驚家里人。”
這句話他背了半個月,說到第三遍已經滾瓜爛。
那孩子把豆子收回去了。
有意思的是,這三天里,蒙班的孩子漸漸發現了另一件事。
姜砥其實也生得好看,眉眼跟他弟弟是一路的,只是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樣子……袖子挽著,襟敞著,說三句話要翻兩個白眼,把這張臉整個蓋過去了。如今他往那兒一坐,不打哈欠不翻白眼,正正經經護著弟弟,倒有人看出來了。
“姜砥你今年怎麼不逃課了?”
“關你什麼事?”
姜砥也不是誰都被擋在外頭,有一個吳小七的,八歲,家里開豆腐坊,去年跟姜砥一塊兒翻過書院後墻。他是個熱心腸,頭一天他跑去幫姜碩搬了半天的書,第二天他給姜砥帶了一塊自家做的豆腐干,第三天他就已經蹲在姜昭案子邊上,很自然地問了一句:“昭哥兒你的筆怎麼這麼小。”
“我手小。”
“我能看看嗎?”
姜砥在後頭剛要開口。
“給你看。”姜昭把筆遞過去。
姜砥的話噎在嗓子里。
吳小七捧著那支筆看了半天,還回來,兩只手遞的。
“你的字寫得比我好。”他說,“你才四歲。”
“我練得多。”
“我也練。”吳小七蹲下來,“我爹說我這字像蚯蚓。”
“那你把手腕墊高一點。”姜昭說,“你寫的時候整條胳膊都在,得越多越歪。”
吳小七“哦”了一聲,跑回自己座位上試了試,試完又跑回來。
“真的!”
從那天起,這個小團隊就是四個人了。
姜砥事後跟姜碩說:“他是我朋友,不是外人。”
姜碩點頭,心里想的是:二哥好像也沒那麼護得住。
沈山長這幾日常在講堂外頭站著。他不進去,就在東頭那扇窗子外頭,背著手,站上一炷香的工夫。
他看的是那個最小的。方夫子講《千字文》,從“天地玄黃”講起。那孩子坐在小案後頭,脊背沒塌過一次。
方夫子講到“閏余歲,律呂調”,講什麼閏。講堂里有一半孩子在走神,那孩子的眼睛跟著夫子從東頭移到西頭,又從西頭移回來。
散學之後他進了講堂,走到那張小案前,把寫的那張紙拿起來。
四歲的手拿筆是拿不穩的。寫的字,筆畫的位置都對,可每一筆的收尾都有點抖,一橫寫到末了帶一個小小的鉤。
沈山長把那張紙對著看了很久。抖還是抖的。但是起筆和收筆的地方,是有東西的。
落筆的時候知道從哪兒下去,收的時候知道要往回帶一下。
“方先生,這孩子這三日,問過你幾回話?”
方夫子想了想。
“頭一日兩回,第二日三回,今日四回。”
“問的什麼。”
“頭一日問「昃」字是什麼意思,第二日問閏月為什麼在這一年不在那一年……”
沈山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這孩子聰明,也甜。”方夫子笑起來,“進門先生,散學先生,問完話要說一句多謝先生。前日我咳嗽了兩聲,他第二日給我帶了一包枇杷膏,說是他家藥材鋪的。”
“你收了?”
“收了。”方夫子說,“一小包,不值什麼。他遞過來的時候還說,先生您講課費嗓子。”
沈山長站在講堂里,看著那張空著的小案。
他背著手走出去,走到院子里那口井邊上停了一下。
“太順了。”他自己說了一句。
不順的事,第四天就來了。
蒙班里有個孩子鄭元禮,七歲,城北鄭家的,家里做木。名字取得端正,人不端正。去年一年,他跟姜砥打過兩回,掐過一回,還有一回沒打起來是被夫子攔下的。
鄭元禮跟姜砥算是死對頭,死對頭這種關系,有它自己的一套規矩。你不理我,我就要惹你;我惹了你,你必得跳起來罵我;你罵了我,這一日就算過得有滋有味。
這套規矩今年不靈了。
四月初二那天,鄭元禮故意從姜砥案子邊上過,胳膊肘撞翻了他的水注。姜砥抬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低頭把水注扶起來,用袖子把案上的水抹了,繼續寫。鄭元禮站在那兒等了半天,什麼也沒等到。
第二天他把姜砥的書往地上踢了一本,姜砥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回去。
第三天他在姜砥背後學他去年被夫子趕回家的樣子,學得很像,旁邊幾個孩子都笑了。
姜砥回過頭,鄭元禮把脯起來。
姜砥看了他一會兒,說了兩個字。
“無聊。”
然後轉回去了。鄭元禮在原地站著,臉漲得通紅。他不明白。姜砥怎麼就不理他了。姜砥現在每天來得比誰都早,坐得比誰都直,散學以後不翻墻,不掏鳥窩,連話都不多說一句。
後來他想明白了。姜砥不是變了,姜砥是有了別的要事——坐在姜砥前頭的那個娃娃。
鄭元禮盯著看了整整一天,他在散學以後,在院子里那口井邊上跟三個孩子說。
“你們知道姜家那個小的為什麼不能嗎。”
“為什麼?”
“他有病。”鄭元禮說,“見風就起疹子。你們沒覺得奇怪嗎,四月天,我們都穿單的了,他領子扣到這兒。”他比了一下自己的下。
“這種病是要過人的。”他說,“我表舅家有個人就是這樣,渾都是爛的。”
三個孩子同時驚嘆,“真的假的?”
“你不信你他一下試試。”
這話傳到了阿柏耳朵里,阿柏那兩天一直在講堂外頭的廊子上候著,穿著小廝的青布短打,站在那兒不說話,沒人注意他。
他把這話記下了。
初六上午,方夫子講完就出去了。姜昭的字還攤在案上沒干,跟著阿柏去後頭喝水。
回來的時候,那張紙從中間往下被人用手抹了一道。墨還沒干,一抹就糊一片,整張紙上二十四個字,毀了一半。
姜昭站在案邊看了一會兒,姜砥臉變了。
“誰弄的?”
講堂里沒人應。
“我問誰弄的?”
姜昭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再寫一張就是了。”
坐下來,重新鋪紙,重新磨墨,把那二十四個字又寫了一遍。
寫完晾在案上,用兩塊鎮紙住四個角。
姜砥在後站了很久,最後坐回了自己座位。
四月初八,辰正開課之前,姜昭去了一趟後頭手。回來坐下的時候,覺得椅子上墊的坐褥底下有點硌。
一堂課,方夫子講《千字文》第二段,講“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講了一個時辰,敲了十四下桌沿。
姜昭坐在那兒,脊背著椅背,一沒。
猜到底下是什麼了,有東西在,隔著一層褥子,著大外側。
不能站起來,站起來,一屋子人都要過來看,看了就要有人來抱、拉、掀的褥子,一群人圍在這兒。
三個月的約定是陳嬤嬤不小心說的。三個月里要是哭鬧,山長會人送回去,到時候爺爺一個字都不能說。
那底下的東西又了一下。姜昭把兩只手放在案上,眼睛看著方夫子。
“金生麗水。”方夫子敲了一下桌沿,“意思是黃金出產于麗水。”
“玉出昆岡。”又是一下,姜昭在心里跟著念。散學的鼓一響,站起來,把書箱背上,一步一步走出講堂,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廊下,阿柏迎上來,“小公子。”
“回家。”
上車之後一句話沒說,三刻鐘到家,車剛停穩,自己掀開簾子跳下去了,那天中午沒睡午覺。洗了三遍澡,第一遍陳嬤嬤給洗,洗完干凈了,說再洗一遍。
第二遍洗完,坐在木盆里沒起來。
“嬤嬤。”
“嗯。”
“我想再洗一遍。”
陳嬤嬤把手上的葫蘆瓢放下了。
“昭兒。”
“嬤嬤,我臟。”
“你哪里臟?”
姜昭低著頭,看著水面。
陳嬤嬤蹲下來,跟平視,“今日在書院,出什麼事了。”
姜昭搖頭。
陳嬤嬤沒有再問,重新舀了水,從頭頂澆下去,一瓢一瓢,澆得很慢。洗完把人裹進干凈的巾里,抱到床上,坐在床邊給頭發。
“昭兒。“陳嬤嬤把巾子換了一塊,“嬤嬤得知道,你今日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
“當真?”
“當真。”姜昭說,“就是座位上有一只蟲子。”
陳嬤嬤頭發的手停住了,姜砥今日申末才散學,他一進二房的院門,就看見廊下站著一屋子人。除了姜知讓和姜硯出去巡船廠不在家,二房的都在。
阿柏站在中間,正在說話。
“……坐褥底下。”阿柏說,“我今日散學以後去看了,底下有一只金子,死了。
是有人塞進去的,塞在正中的位置,小公子一坐下去就著。”
“什麼時候塞的?”蘇梧問。
“辰初到辰正之間。那個時候小公子在後頭洗手,講堂里只有幾個人。”
“你看見是誰了嗎?”
阿柏搖頭。“我沒看見。”他說,“但是前幾日在井邊上,鄭家那個小公子跟人說過一句話。”
他把那句話學了一遍,一屋子人都沒有出聲。
姜砥站在院門口,手里的書箱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散學以後,鶴山書院後頭那株銀杏底下,鬧翻了天。
據後來夫子查問的結果,起頭的是姜家二房的姜砥,跟他一起的是姜家三房的姜碩。對面是鄭元禮和另外兩個孩子。
姜砥先上去揪住鄭元禮的領,問他四月初八早上去沒去過姜昭的位置上。
鄭元禮說:“去了怎麼樣。”
姜砥說:“你把話說清楚。”
鄭元禮說:“我說清楚什麼,你弟弟有病全書院都知道。”
然後就打起來了。五個孩子在銀杏樹底下滾一團。姜碩這一輩子沒打過架,他沖上去的時候兩只眼睛是閉著的,抱住一個人的腰就不撒手,被人在背上砸了三下也沒撒。
方夫子和另外兩位先生跑過來的時候,五個人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
沈山長坐在書房里,一個一個地問。問了八個人,五個打架的,兩個旁觀的,還有一個是吳小七。
吳小七說的話最要,他說四月初八那天早上他也在講堂里,他看見鄭元禮在姜昭的椅子邊上蹲了一下,當時他以為是在穿鞋。
問完以後天都黑了。
沈山長的置是,鄭元禮和另外兩個,各罰抄《千字文》三十遍,罰在講堂里對著“敬業樂群”那塊匾站兩個時辰。三家的大人明日到書院來一趟。
姜砥和姜碩,不罰。
“打架總是不對的。”沈山長說,“但是這一回,我不罰你們兩個。”
姜砥抬起頭,強忍驚喜,“為什麼?”
“因為你護的是你弟弟。”沈山長說,“你要是連這個都不護,我這個書院教你什麼。”
他頓了一下,原來還能這樣?
“下不為例。”
姜砥和姜碩是天黑以後回的家。兩個人一前一後進的二門。姜砥左邊眼眶青了一塊,角破了;姜碩更慘,鼻子還在往外滲,一只袖子從肩上撕開了半尺。
姜鶴年正好在二房,老太爺一看這兩個,茶盞往桌上一頓。
“跪下。”
兩個人跪了。
“說。”
姜砥低著頭,回的迅速,“跟人打架了。”
“我知道你打架了!”姜鶴年站起來,“我問你為什麼打?”
姜砥不說話,姜碩更不敢說,姜知讓站在旁邊,臉也黑了。何秀珠是被人來的,一進門看見兒子那個樣子,眼淚當場就下來了,又不敢哭出聲。
“我上個月怎麼跟你說的。”姜鶴年指著姜砥,“我說你在書院給我老實坐著——”
“爺爺。”
一個聲音從堂下傳上來,姜昭站在門口,剛睡醒,頭發有點,一只手扶著門框。
“你回屋去。”姜知讓說。
“我不。”
姜昭走進來,走到兩個哥哥旁邊,站住了。“爺爺,我知道,我說給您聽。”
姜鶴年看著。
“四月初八早上,有人在我的椅子底下放了一只蟲子。”姜昭說,“我坐了一堂課。”
堂上靜了一下。“前幾日,有人在井邊上說,我的病要過人,誰我誰爛.......還有一天,我寫的字被人抹了。”
說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二哥今天打架,是因為這個。碩哥是跟著二哥去的。”
姜鶴年的臉一點一點變了。
“沈山長今天問了八個人。”姜昭說,“問完了罰了對面三個,抄書三十遍,站兩個時辰。山長說,二哥和碩哥不罰。”
“山長說,他護的是弟弟,要是連這個都不護,書院教他什麼。”
堂上沒有人說話。姜鶴年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看著跪在地上那兩個鼻青臉腫的孫子,看了很久。
“昭兒。”
“嗯。”
“這些事,你怎麼不和家里說。”
姜昭抬起頭,眼神微閃,“我怕。”
“你怕什麼?”
“怕爺爺知道了,就不讓我去了。”
姜鶴年的手在扶手上按住了,蘇梧轉過去,背對著堂上,姜鶴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下去。
“起來。”
兩個孩子沒敢。
“我你們起來。”
姜砥和姜碩站了起來,姜鶴年手,在兩個人肩上各按了一下。
“打得好。”他說。
姜砥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來人。”姜鶴年扭頭喊,“去賬房,取兩吊錢來。”
“爹——”姜知平在旁邊開口。
“你別說話。”
錢取來了,一人一吊。
姜砥捧著那吊錢,整個人都是懵的。他這輩子沒在打架之後拿過賞。
“爺爺......我臉上還疼呢。”
“疼著吧。”姜鶴年說,“大夫來看。”
姜碩站在旁邊,兩只手捧著那吊錢,捧得很。他低著頭,肩膀在抖。
姜鶴年走到他面前,“碩哥兒。”
“爺爺。”
“你今天沖上去的時候,怕不怕?”
“怕。”
“那你還沖。”
姜碩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跑不掉。”他說,“硯哥說過,讓我跑,去找夫子。”
“我跑了兩步。”
他抬起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我看見二哥被人在底下。”
姜鶴年手,在他頭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三房的燈亮到很晚。何秀珠一邊給兒子上藥一邊哭,姜知平在旁邊坐著,看著桌上那吊錢,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明天我去書院。”
“你去做什麼。”
“我去看看。”姜知平說,“人家三家的大人都去。”
二房這邊,兩個孩子上完藥就被攆去睡了。姜昭一個人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兩只手抱著膝蓋。
窗外的月很好。在心里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順了一遍。今天這一場,贏是贏了。占理,有人證,山長明白,爺爺高興,兩個哥哥還得了賞。
可這個贏法只能用一次。
第二次再打,夫子還會查、還會罰對方嗎?或許會。
那第三次呢?到第三次,全書院都會說,姜家的孩子在書院打架,姜家有錢有勢,夫子偏著他們。
到那時候,占理都不是理了,是仗勢。
姜昭把下擱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窗紙上那片月。
打是不能再打了。
得換個法子,收拾這幫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