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昭上車以後沒有睡,坐在榻上,看著對面那兩個。姜砥左邊眼眶還青著,一夜過去青得更了。姜碩鼻子上著一小塊藥膏,坐得筆直,兩只手放在膝上,昨夜大概也沒睡好。
“二哥。”
姜砥牙還有點疼,說話含糊,“嗯?”
“鄭元禮是不是跟你好的啊。”
姜砥“呸”了一聲。
“誰跟他好?”
“你去年跟他打了四回架。”
姜砥想了想,搖頭,“沒,就三回。有一回沒打起來。”
“那你去年跟別人打過幾回?”
姜砥張要答,答到一半停住了。
翻墻是跟吳小七,掏鳥窩是跟吳小七,打架四回,全是鄭元禮。
“那不一樣。”他說,“他老來惹我。”
“他惹你,你就理他。”姜昭說,“你不理別人?”
姜砥“嘿”了一聲,覺得這話不對,又說不上哪里不對。
馬車過了一道橋。
“昭兒。”姜碩忽然開口,“你的意思是……他其實是想跟二哥玩?”
姜昭認真的,用力的點了點頭。
姜砥的臉整個皺起來了。
“想跟我玩他不會說嗎?”
“他七歲了。”
“他七歲怎麼了。”
“七歲小孩有自尊心了。”
姜砥想了想,沒明白。
“所以呢。”他說,“我不管他就是了。”
“不行。”姜昭說,“你不管他,他就來煩我。”
姜砥的臉沉下去了。
“我昨天已經——”
“昨天那樣,只能來一次。”姜昭認真的說。
姜砥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二哥。”姜昭往前挪了挪,“我有個法子。你聽我的。”
“什麼法子。”
“你什麼都不用做。”姜昭說,“接下來三天,你只要每天帶一樣東西來書院。”
姜砥來了興趣,“哦?帶什麼?”
“什麼都行。”
姜砥看著,撓了撓後腦勺。
“什麼都行。”姜昭肯定的說,“越沒用越好。”
第一天,姜砥帶來的是一塊木頭。一塊掌大的樟木邊角料,從家里柴房撿的,一面還帶著鋸口。
蒙班的講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姜砥進門,也不放書箱,徑直走到姜昭案子邊上,從懷里把那塊木頭掏出來,往案上一放。
姜家三人湊到一。姜碩先看,看完抬頭看姜砥,姜砥沖他點了點頭,很鄭重。姜碩又低頭看那塊木頭,看了半天,也點了點頭。姜昭出一手指,在木頭上按了一下。然後笑了,姜砥跟著笑,姜碩慢了半息,也笑了。三個人圍著一塊木頭看了半天,然後姜砥把木頭收起來,塞回懷里,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講堂東北角有人扭過頭來,鄭元禮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一眼,轉回去了。
第二天,姜砥帶來的是一繩子。麻繩,一尺來長,一頭散著。講堂里坐了十來個人,三個人湊到姜昭案前,姜砥把繩子往案上一擱,用手指把它撥了一個圈。姜碩“哦”了一聲,姜昭點頭。姜砥把繩子解開,重新撥一條直的,姜碩“哦——”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長。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起來。笑完姜砥把繩子收進袖子。
這一回鄭元禮扭過來看了四回。第三回的時候他站起來了,走到講堂門口,又走回來,路過姜砥案子邊上,腳步慢了一慢,姜砥正在磨墨,頭也沒抬。
第三天,姜砥帶來的是一個小布袋。袋口用一線扎著。這一次連吳小七都湊過來了。
“帶了什麼好東西?”
“不能給你看。”姜砥說。
“為什麼啊?”
姜砥想了想,看了姜昭一眼。姜昭沖吳小七招了招手。吳小七把耳朵湊過去。姜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說完退開。吳小七的眼睛慢慢睜大了,然後他直起腰,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手放在膝上,臉上的表無比鄭重,跟守著什麼大事似的。
到這一天散學的時候,鄭元禮已經在他們那一片來回走了七趟。
第四天早上,鄭元禮來了。他沒直接去找姜砥。他繞了一圈,從後頭過來,站在姜昭的小案邊上。
姜昭正在鋪紙。
“喂。”
姜昭抬頭,七歲的鄭元禮比高一個半頭,臉圓,眉濃,一副誰欠了他錢的樣子,今日他的服是嶄新的,頭發也梳得比平常整齊。
“你二哥這幾天在干什麼?”
姜昭低頭,把紙的四角抻平。
“你去問他。”
“我現在在問你。”
“我不能說。”
鄭元禮把脯起來,“為什麼不能說?”
姜昭把鎮紙上去,完了才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
“因為你不是自己人。”
鄭元禮愣住了,他站在那兒,張了張,又合上。
“什麼不是自己人?”
姜昭沒有再答,從筆架上取了筆,蘸墨,開始寫今天的功課。
鄭元禮站了一會兒,臉上一陣一陣地紅。
“不說就不說。”他說,“誰稀罕。”
他轉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又回來。
“我告訴你,那天的蟲子不是我放的。”
姜昭的筆停了一下。
“哦。”說。
然後接著寫。鄭元禮在原地站著,看著那個只有他半個人高的家伙低著頭一筆一筆寫字,一句話也不再理他。他這輩子沒這麼難過。
那天上午散學,鄭元禮去找了姜碩,姜碩正在收書箱。
“喂。”
姜碩抬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接著收。
“我跟你說話呢。”
姜碩把最後一本書塞進去,扣好銅扣,把書箱背上,轉就走。鄭元禮手攔他。
姜碩停下來。他站在那兒,也不抬頭,也不說話,就等著。鄭元禮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沒勁,把手放下了。姜碩從他邊走過去,走出講堂。
走到院子里那口井邊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眼里什麼也沒有,不生氣,也不害怕,就是不認識。鄭元禮站在講堂門口,眼眶熱了一下。
第五天下午,姜昭已經回家了,鄭元禮終于走到了姜砥面前。
蒙班散得早,講堂里只剩三四個人。姜砥正在收東西,那個小布袋從他袖子里出來一半,他手塞回去。
“姜砥。”
“干嘛?”
姜砥連頭都沒抬。
“你袋子里是什麼?”
“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姜砥把書箱扣好,站起來,這才轉過頭看他。
他今年八歲,比鄭元禮高小半個頭。
“不能給外人看。”
“我怎麼就是外人了?”
“反正你不是我們的人。”
鄭元禮的臉漲得通紅。
“我為什麼要當你們的人!”
“那你問什麼?”
“我——”
鄭元禮卡住了。
姜砥背上書箱,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轉過。
“你要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行。”
鄭元禮一下子抬起頭。
“怎麼能行?”
姜砥把手一背,慢慢悠悠地說:“你拜我做大哥,我就告訴你。”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你做夢。”
“哦。”姜砥說,“那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轉就走。
“姜砥!”
姜砥停住了。
鄭元禮站在那兒,兩只手攥著。
“你現在是怎麼回事。”他說,聲音有點抖,“你以前不這樣的。我撞翻你水注你要罵我,我踢你的書你要跟我打,你現在怎麼——”
“我長大了。”
姜砥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一點笑也沒有。
“我不跟小孩玩打架的游戲了。”
他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干脆,一次也沒回頭。
鄭元禮一個人站在講堂里。外頭有人在喊散學,腳步聲一陣一陣地從院子里過。他一直站到講堂空了,才蹲下去。蹲下去的時候眼淚就掉出來了。
鄭元禮有個哥哥,鄭元朗,今年十四,在正課班。鄭元朗是個老實孩子。念書念得中不溜,人卻極穩,從小到大沒跟人紅過臉。這些年他最大的煩惱就是這個弟弟,三天兩頭惹禍,惹完了還要他去收拾。
那天他散學出來,在銀杏樹底下看見弟弟蹲在那兒。
“你怎麼了。”
鄭元禮把臉埋在膝蓋里。
“沒事。”
“沒事你蹲這兒哭?”
“我說了沒事。”
鄭元朗在他旁邊蹲下來,不問了,就陪著蹲。
蹲了一會兒,鄭元禮自己開口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這半個月的事全倒出來了。姜砥今年不理他了,姜砥有別的要事,姜砥每天帶一個袋子來不給他看,姜昭說他不是自己人,姜碩看他一眼就走了,姜砥說要拜他做大哥才肯告訴他。
“他還說他長大了。”鄭元禮說,“他說他不跟小孩玩打架的游戲了。”
鄭元朗沒有再接話。他等弟弟哭完,把袖子遞過去。鄭元禮沒接,自己拿手背抹了兩把。
“元禮,你先跟我說一件事。”鄭元朗說,“井邊上那句話,是不是你說的。”
鄭元禮不吭聲。
“椅子底下那只蟲子,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鄭元禮一下子抬起頭,“那是——”
他停住了。
“是誰?”
“……我不知道。”鄭元禮小聲說,“我就是那天在他椅子邊上蹲了一下,我本來想放的,我從後頭撿了一只,在手里。可是我看見他的書箱底下著一張紙,是他新寫的字,得整整齊齊的。”
“我就沒放。”
鄭元朗看著他。
“那椅子底下那只是哪來的。”
“我不知道。”鄭元禮的眼淚又下來了,“我真的不知道!可是那天他們打過來,我說不出口,我說我沒放,誰信我,井邊上那句話確實是我說的。”
鄭元朗在那兒蹲了很久。
“元禮,哥問你,你到底想干什麼?”
鄭元禮吸了吸鼻子。
“我想跟他們玩。”
鄭元朗站起來,拍了拍服上的土。
“我跟你說個道理,你聽不聽?”
“你說。”
“做錯了事,就要認錯。”鄭元朗說,“不是等人來問你,是你自己走過去說。”
“我認了他就理我了?”
“不一定。”
鄭元禮的臉垮下來了。
“哥你這什麼道理。”
“我話沒說完。”鄭元朗蹲回去,跟他平視。
“你認了錯,他理不理你是他的事。你不認,那就一定不理你,也不會把你當朋友。”他頓了一下,“再說一句實在的,姜砥今年是真變了。他從前跟你混,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個混的。”鄭元朗說,“如今人家往前走了一步,你還站在原地朝人家扔石頭,人家憑什麼理你?”
“你要真想跟他玩,你得追上去。”
鄭元禮低著頭,用手指摳著地上的土,摳了半天他抬起頭。“哥,拜大哥是不是很丟人?”
鄭元朗看著他這張哭花了的臉,很想笑,忍住了。
“不丟人。”他說,“丟人的是那個欺負一個四歲小孩的人”
第六天早上,鄭元禮來得極早,他在書院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姜家的馬車到的時候,他站在巷子口,兩只手握在前,眼睛一直看著姜家馬車來的方向。
車停了,姜砥先跳下來,然後是姜碩,最後是姜昭。是被姜砥抱下來的,腳一沾地就把領扯了扯。
阿松從後頭下來,接過書箱,鄭元禮走過去,姜砥看見他,把姜昭往後一擋。
鄭元禮站住了,他張了三次。
“姜昭。”
姜昭從姜砥胳膊後頭探出半個腦袋。
“井邊上那句話是我說的。”鄭元禮說,“我說你的病要過人,是我瞎編的,我表舅家沒有那樣的人。”
“我錯了。”
巷子口安靜了一下。
姜砥的手還擋在前頭。姜昭從他胳膊底下鉆出來,走了兩步,站到鄭元禮跟前,仰著頭看他。
“還有呢?”
鄭元禮的臉紅了,“還有你的字。”他說,“那天抹你字的不是我。我看見了,是李家那個,他手上有墨,他發現我看見了,就跑了。”
鄭元禮見姜家三兄弟都認真聽著,接著說,“還有蟲子的事,我本來想放蟲子的,後來我看見你的字在書箱底下——”
他停了一下,“我就沒放。我扔了。”
他說到這里就說不下去了,兩只手在袖子上蹭來蹭去。
“反正那只蟲子不是我放的。”他說,“我知道你們不信。”
姜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信。”說。
鄭元禮猛地抬起頭。
“你信?”
“嗯。”
鄭元禮站在那兒,眼睛又紅了,姜砥在後頭“嘖”了一聲。
“那椅子底下那只,到底是誰放的?”
“我要是知道我早說了。”鄭元禮說,“我這幾日一直在想,想不出來。”
姜碩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我記得那天早上,講堂里只有六個人。”
“你記得都有誰嗎?”
四個人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姜砥忽然說:“這事先擱著。”
他轉向鄭元禮。
“行了。”姜砥把書箱往肩上一甩,“進去吧,要遲了。”
他走了兩步,鄭元禮在後頭跟上來。
跟了三步,鄭元禮開口了。
“姜砥。”
“干嘛?”
“……大哥。”
姜砥一個趔趄,他猛地回過頭,鄭元禮站在那兒,臉紅到了脖子,兩只手垂著,邦邦地又了一聲。
“大哥。”
姜砥站在原地,臉上的表變了三回,姜昭在旁邊低下頭,用袖子擋了一下。姜碩張著,忘了合上。那天上午,蒙班里多了一件新鮮事:鄭元禮坐到了姜砥後頭。不是姜砥他坐的,是他自己搬著凳子過去的,搬過去以後就不走了。
方夫子進來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
散學以後,姜砥終于肯說話了,“你不是想知道我這幾天在干什麼嗎。”
鄭元禮立刻湊過來,“什麼什麼?”
姜砥把那個小布袋從袖子里掏出來,往案上一放,解開線,倒出來。三顆炒豆滾在案上。鄭元禮盯著那三顆豆子,盯了很久,“就……這個?”
“就這個。”
“那你前天那繩子呢。”
“就是繩子。”
“那塊木頭呢。”
“柴房撿的。”
鄭元禮的臉慢慢漲紅了,“你耍我?”
“我沒耍你。”姜砥把豆子一顆一顆撿回袋子里,“我什麼都沒跟你說過。是你自己天天扭過頭來看。”
鄭元禮被噎住了。
姜砥系上袋扣,忽然笑了一下。“不過我這幾天,是真有件高興事。”
“什麼事?”
姜砥湊近了些,低聲音,“我有馬了。”
鄭元禮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什麼馬?”
“就是馬啊!”姜砥說,“我跟碩哥兒打完架的第二天,我大哥跟我爹出城巡完鋪子回來,特地去馬市,買了兩匹回來,我和碩哥兒一人一匹。”
姜砥神采飛揚,“我大哥說,是給我們兩個的獎賞。”
“多大的馬?”
“小馬。”姜砥用手在自己口比了一下,“川馬,這麼高。我的那匹是黑的,蹄子上有一圈白。碩哥兒那匹是棗紅的。”
“我大哥說,我今年八歲,先學著牽,學著刷,等我把它喂了再教我上鞍。”
“我現在每天散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馬廄。”姜砥說到這里,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黑豆。”
鄭元禮站在那兒,張著,半天沒合上,“你有馬了?”
“對啊!”
“你有馬了?!”
“你聾了?”
鄭元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帶我去看看。”
“不帶。”
“大哥——”
姜砥把袖子出來,“聽你這麼,我怎麼渾不得勁。”
“那你帶我去看馬嗎?”
姜砥著下想了半天,“帶。”他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姜砥往旁邊看了一眼,姜昭坐在小案後頭,正在收筆,兩只腳在腳凳上晃。
“以後我弟弟的事,你也得管。”姜砥說,“有人他,有人說他,有人在他椅子底下放東西,你第一個上。”
鄭元禮順著他的目看過去。那個四歲的小家伙抬起頭,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行。”鄭元禮把脯起來。“我明天就去把那天在井邊上聽我說話的那三個找來,我一個一個跟他們解釋清楚。”
姜砥“哦”了一聲,“那你後天來看馬?”
“為什麼是後天。”
“因為明天馬要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