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蘇梧帶著姜昭去了城南那家酒樓。
兩層的樓,臨著河,門口挑一面青布幌子,上頭一個字:桐。
時辰不早了,堂上還坐著七八桌。跑堂的端著托盤從桌里穿過去,喊菜名喊得清亮。
姜昭在樓梯口停了一下,這里跑堂的是個姑娘。
柜臺後頭撥算盤的也是姑娘,十七八歲,頭發在腦後挽一個髻,手底下噼里啪啦,眼睛不抬。
後廚的簾子掀開一角,里頭灶上站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兩只胳膊上全是燙出來的疤。
蘇梧也停了一下,站在樓梯口把這一堂看了一遍,看得比姜昭還久。
上了二樓的雅間,蘇桐自己端了酒上來。
“桐姐兒,你這里怎麼都是人?”
“便宜。”蘇桐給自己斟了一杯,“一樣的活,的開的工錢只要男的七。”
蘇梧看著,蘇桐把那杯酒喝了。
“行,我說實話。”說,“外頭肯要們的地方。柜上那個是被婆家攆出來的,灶上那個死了男人,跑堂那兩個是姊妹,爹賭錢要賣了們。
們到我這兒來,一天做五個時辰,從來不問我要假。”
“為什麼?”
“因為們沒有別可去。”蘇桐把酒壺放下,“姐,你別聽著覺得我可憐們。我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我用們,是因為們比誰都實誠,一個知道自己沒別可去的人,會把這個地方看得比命重。”
雅間里安靜了一會兒,蘇梧把手放在桌上,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這個柜上的,算賬算得怎麼樣?”
“比我強。”
“跟著誰學的?”
“跟我學的。”蘇桐說,“我嘛——以前跟你學,後來跟著娘學的。”
蘇梧沒有再說話,姜昭坐在旁邊,看見母親把樓下那一堂又看了一眼。
那天回去的路上,蘇梧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平江府城西開了一家姝的鋪子,招的工人全是的,管賬的也是的。不過,那都是後話。
那天下午,蘇桐帶去了自己那棟宅子。後院支著一口大灶,灶上坐著一口銅甑,甑上扣著一只錫制的蓋,蓋子邊上引出一管子,管子的另一頭搭在一個陶盆里,盆里是冷水。
“小姨,你這是在做什麼的?”
“煮酒。”蘇桐說,“尋常的米酒放不住,一年就酸了。把酒煮開,氣往上走,走到這個涼蓋上就化水,順著管子滴下來。滴下來的那點東西,才是好東西。”
“一壇能滴多?”
“一鬥酒滴不出兩升。”蘇桐說,“費米、費柴、費工。城里沒人這麼干,劃不來。”
“那您為什麼干?不賺錢嘛?”
“因為好喝,好喝就夠了。”
姜昭在那口甑旁邊站了很久。
認得這個東西,甚至知道再往下能做什麼,這樣得來的酒可以清創,可以做藥引子,可以點著。
可是一鬥出兩升,米貴、柴貴,一個匠人一天守著一口甑,這筆賬眼下算過不過來。
“小姨,您能不能給我單獨埋一壇。”
蘇桐挑了挑眉。
“那八壇不夠你喝的?”
“不一樣。”姜昭說,“我想要一壇烈的。”
“你拿烈的做什麼?”
“不知道,想先放著。”
蘇桐低頭看了一會兒,蘇桐笑了,笑起來跟蘇梧完全不像,牙齒出來,眼睛瞇著,笑完手在頭頂上了一把,得頭發全了。
“行。”說,“我給你釀。”
“什麼時候埋?”
“明年秋天。”蘇桐說,“新米下來,我用頭茬米,煮三回,只取頭一道,埋十年不壞,二十年更好。”
“那我什麼時候能開?”
“你自己來挖的那天。”
臨走前一夜,蘇桐在自己屋里擺了一小桌,只有們兩個,菜是四樣,一碟糟鵝掌,一碟筍,一碟腌梅子,一碗湯。桌上擺著一只白瓷的小盞,盞里盛著半盞酒,比水稍濃。
“你要不要嘗一口。”
“姨,我五歲。”
“我知道你五歲。”蘇桐把那只盞推過來,“就一口。”
姜昭端起來,抿了一點。
里先是甜的,跟著一熱從舌一路燒下去,燒到口,把盞放下,咳了兩聲,眼睛都紅了。
蘇桐笑得直不起腰,“這個是三年的。”說,“不算烈。”
姜昭緩了半天。
“小姨。“姜昭忍不住問,”您後悔過嗎?”
蘇桐正在夾筍,手停了一下,把筍放進里,慢慢嚼完。
“後悔過一回。”說,“我從前頭那家回來那年的冬天,我一個人在那棟宅子里,屋里冷,火盆滅了,我起來添炭,添到一半坐在地上不想了......那時候我想,我要是當初忍著,如今至屋里有個添炭的人。”
“後來呢?”
“後來我自己把炭添上了。”蘇桐說,“添完我就不這麼想了。”
給自己斟滿,微微低頭看著姜昭,“昭兒。”
“嗯。”
“你往後要是遇上一件事,怎麼想都想不出好的辦法來,怎麼辦?”
姜昭想了想,“那就挑一個自己得住的。”
蘇桐看了一眼,
“對。”把那杯酒喝了,“別挑別人勸你的那個。別人勸你的那個,事後還是得你自己在屋里添炭。”
門外有腳步聲,蘇梧掀簾子進來,一眼就看見桌上那只白瓷盞。
“蘇桐。”
“姐你來了。”
“他才五歲,你帶他喝酒?”
“我就給他聞了聞。”
蘇梧走過去,端起那只盞,往里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姜昭,小家伙耳朵還是紅的。
“你管這聞了聞?”蘇梧指著姜昭說。
“真的就一口。”
蘇梧把盞放下,轉出去了,走到簾子那兒停住,沒有回頭。
蘇桐坐在桌邊,沖姜昭挑了挑眉。
回程那日,天著,三車的東西卸空了,回去的時候裝了四車——北邊來的皮子、干果、兩匹細綢、外祖母讓人連夜趕出來的四裳。
外祖母抱著姜昭不撒手,抱到蘇梧來接了三回才松開。外祖父站在臺階上,趁人不注意,又往袖子里塞了一樣東西。
姜砥抱著那只千里鏡上了車,馬車出城的時候,姜昭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
蘇桐騎著馬跟到了城門口。
在馬上沖這邊揚了揚手,撥轉馬頭走了。
今年冷得早,河面上結了冰,靠岸那一圈凍得能站人,城里賣炭的車比往年多了一倍,價也漲了三。
書院原定臘月二十封館,冷這樣,方夫子那邊先坐不住了,蒙班的孩子一個個凍得直吸鼻子,寫字的手都不直,十七那日,沈山長傳下話來:明日封館,正月十八開館,前後近一個月。
姜砥這幾日在書院過得很風。千里鏡是初十下午帶到書院的,十一那天就傳遍了兩個班。
頭一天他還肯給人看,一人看一眼,看完要說一句“姜砥你真講義氣”。
到第三天他改了規矩:替他把硯臺洗了,才準看一眼。
吳小七洗了兩天硯臺。
鄭元禮不肯洗,站在旁邊看了兩天,第三天從家里拿了一塊自家做的零過來,姜砥收了,讓他看了半刻鐘。
方夫子後來把那東西沒收了半日,“上課不許玩這個。”
“先生,您也看看嘛!”
“……”
方夫子舉著它對著院墻外頭看了一炷香,看完還回來,了胡子,“下不為例。”
十八這天是最後一堂,講完《大學》最後半章,沈山長把書合上,沒有立刻走。
“姜昭,明年二月,你參加縣試。”
姜昭抬起頭,窗外的日頭很低,照到案角上,照得那一小塊木頭發亮。
沈山長把手里的書放到一邊,“我原不打算這麼早你下場。”他說,“但我按不住你。”
姜昭沒吭聲。
“你半年學完了我一年的東西。我再往後按著不你考,把你按到八歲、十歲,那這兩三年你學什麼?在我這兒把四書五經再翻三遍?”沈山長搖了搖頭,“書是死的,考場是活的。有些東西你在我屋里坐一輩子也學不會。”
“縣試、府試、院試,這三場不算苦。”沈山長說,“縣試考四五場,一場一天,日落卷,當天回家。你先去把這個走一遍,知道那扇門里頭是什麼樣子。”
“要是這次過了呢。”
“過了也不許急。”沈山長說,“府試什麼時候去,再看你後面學得怎麼樣。”
“要是我不過呢?”
“不過就不過。”老爺子這才笑了一下。
“五歲的生,本朝沒有過。你不過是應該的,過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姜昭站起來,行了一禮。
“先生,我給您考一個好的回來。”
沈山長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接這句。
等走遠了,他才把那盞茶放下,盞里的茶早涼了。
姜昭回府的時候天還沒黑,陳嬤嬤燒的水,蘇梧進來的時候,陳嬤嬤正拿葫蘆瓢往盆里兌涼水。
“我來吧。”蘇梧說。
陳嬤嬤看了一眼,把瓢放下,帶上門出去了。屋里生著炭盆,木盆擱在屏風後頭,熱氣往上走,把屏風上那幅絹都熏了。
姜昭坐在盆里,背對著母親,蘇梧把的頭發解開,用手攏著往水里澆。
“今日怎的散學早?”
“封館了。”姜昭說,“正月十八才開。”
“提前了?不過最近這天冷的太快了,不上學正好在家里松快松快。”
水聲響了一陣。
“娘......山長先生讓我下場。”姜昭說,“二月考縣試。”
那只手停在後頸上,一滴水從姜昭的發梢上落下去,落進盆里,沒有聲音。
屏風外頭的炭盆了一下。
“……什麼時候定的”
“今日。”
“二月,這麼快。”蘇梧沒有再說話。重新舀了水,從孩子肩上澆下去,澆得很慢,一瓢水澆了很久。姜昭低著頭看水面。
這五年里,把很多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接下來這一段想了三年。
轉過,抓住蘇梧的手,喊了聲,“娘。”
蘇梧的緒還來不及收,上回道,“怎麼了?”
“您低下來一點。”
蘇梧愣了一下,彎下腰,姜昭出兩只手,扶住母親的耳朵,湊過去。
“我知道我不是男子。”
蘇梧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我跟哥哥們不一樣。”姜昭說,聲音得很低,“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蘇梧的呼吸變了。
“去年六月,二哥帶我去城外看蹴鞠。”姜昭說,“他們踢到晌午,熱得不行,一群人跑到河邊了裳往水里跳。二哥也跳了,他們在水里喊我下去。”
“我說我不下。”
“我坐在岸上等他們,等了一個時辰。”
蘇梧的手扶住了的後背。
“娘,那天我才明白,為什麼我沒病,但是別人都說我有病。”
姜昭說,“一件裳就知道了。”
“昭兒——”
“您聽我說完。”
蘇梧沒有再出聲。
“我不明白為什麼只有男孩子能去考。”姜昭說。
“我問過先生,先生講仁、講禮、講男有別,講了半個時辰,講來講去就是一句,本來就是這樣。”
“可是本來就是這樣不是答案,書里也沒有這個答案。”
“夫子回答不了我,那我就往上走,一層一層地找,找到一個能回答我的人。”
屋里靜了一息,姜昭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要找到那個坐得最高的人,當面問他這句話。
要是那個人也答不上來,那就表示這個答案沒有人想過。
沒有人,那就由自己來寫。
停了一下,“娘,我還想說......”
“……你說。”
“我很喜歡讀書。”姜昭說,“謝謝您和爹,給了我這個機會。”
屏風外頭的炭盆又了一下,蘇梧的手扶在盆沿上,五個指頭收得很,微微抖。一直沒有直起腰,後來手,把淋淋的孩子從水里抱了出來,用巾子裹住,抱在懷里。抱得很,姜昭聽得見口里那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話。那件半新的褙子,前襟了一大片。
姜昭把臉靠在肩上,出手,在母親背上拍了兩下。
蘇梧的肩膀了一下,沒有哭出聲。
隔了很久,開口,嗓子是啞的,“昭兒。”
“娘——”
“娘從來沒有想過你會謝我。這五年,我天天覺得對不起你。”
“我知道。”
蘇梧把放到床上,拿起干巾子替頭發,了兩下,手停住了。
“我跟你說一件事。”說,“說了以後你不許再問。”
“好。”
“你還在娘肚子里的以後,就有人盯著你。”蘇梧說,“外頭有一伙人,想把你從我們邊抱走。你要是個孩兒,那天夜里你就不在這個家里了。”
頭發的手又起來。
“你爹當時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他舍不得,娘也舍不得,所以他對外報了你是男丁。”
“所以我當男孩,是為了可以留下來?”
“是。”
姜昭低著頭,看不清緒,“那些人在永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