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梧的手停了,“別問了。”
姜昭抬頭向蘇梧,“娘——”
“別問了。”蘇梧說,“你現在是安全的。這件事你一個字都不要往外說,也不要自己去想。你只要知道,爹娘哥哥都因為你的出生而開心。”
姜昭點了點頭。
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蘇梧把巾子換了一塊。
“既然要下場,有幾樣你得記著。”說,姜昭認真看著蘇梧,點了點頭。
“縣試、府試、院試,這三場都在本地考。縣試是知縣做主考,府試是知府,這三場不搜,點名、認保、看考籃,就到這兒。”
“鄉試和會試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貢院要搜檢。”蘇梧說,“那一關是要驗看的。”
姜昭抬起頭。
“不過也有法子。”蘇梧接著說,“考前先稟報到府,說明有疾、不能與人共解,請一位廩生做保,再有大夫的憑證,就可以免了當眾袒,另設一查。可是發髻要拆開看,鞋要下來看,考籃、筆管、硯臺、干糧,一樣一樣都要拆開驗,這些免不了。”
“憑證難不難弄?”
“你應該不難。”蘇梧說,“你這個見風生疹的病,報了五年了,咱家藥材鋪的坐堂大夫看過七回,有記錄,方子都在,半個江南都知道姜家二房那個小的不得風。”
說到這兒,自己停了一下。
“當年報這個病的時候,得給你上用藥,我恨死自己了。”說,“如今這一步倒了一條可行的路子。”
姜昭想要安,“娘——離那一步還早著呢。”說,“萬一……我連秀才都考不上呢。”
蘇梧手就把的捂住了,“不許說這種話。”
“唔——”
“大過年的。”
姜昭把的手下來,仰著臉看。
“娘。”說,“原來您是盼著我考狀元的呀。”
蘇梧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沒有。”
“您有。”
“我沒有!”
“那您捂我做什麼?”
蘇梧手來擰的耳朵,往被子里一鉆,被子鼓起來一個包,包在床上滾了半圈,蘇梧一把把被子掀開,抓住那兩只腳,姜昭笑得直氣。
屋里那盞燈的火苗被撲騰出來的風帶得歪了兩下,外頭的陳嬤嬤聽著里頭的靜,站在廊下沒進去,那天夜里們鬧了小半個時辰,不過,從那天起,姜昭再不用擔心家里會有人攔。
亥時,姜知讓回來了。
蘇梧把那件了前襟的褙子換了下來,搭在架子上,沒讓人拿去烘。
“今日跟我說了。”
姜知讓在燈下站著,沒有坐,“昭兒?說什麼?”
蘇梧低了聲音,“說知道自己不是男子。”
姜知讓走過去,把那件褙子從架子上取下來,了前襟,還是的。
“還說了什麼。”蘇梧轉過去,背對著他。
“說謝謝我們。”
姜知讓站在那兒,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後來他把褙子重新搭回架子上,理平了,拉著蘇梧走到桌邊坐下。
“二月里的天還冷。”他說,“縣衙門口點名要站一早上,我明日去問問,看能不能給做一件里頭絮棉的短襖,得薄,穿在直裰底下不顯。”
夫妻兩個又說到三更。
第二天早上,蘇梧眼底下有一層青,把姜昭過來,說了一句:“下場的事,先不告訴你爺爺。”
“為什麼?”
“你爹定的,你說呢。”
姜昭想了想,爺爺若是今日知道,明日主院就要擺一桌,後日全城都知道姜家的昭哥兒要下場了。接著是請先生、備筆墨、請人測字、去城隍廟上香,大伯母會連夜給做三新裳,三叔會去打聽考姓什麼,姜砥會去跟吳小七打賭,賭能不能過。
“過年再說。”說。
蘇梧想了想,“正月十八開館,你只有這一個月的空,先給我睡到日上三竿再說。”
“那先生留的功課——”
“睡醒再做,先敞開了睡。”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
姜砥一大早就來砸門,站在院子里喊了三聲,喊完自己先沖進雪堆里滾了一圈。
姜昭披著鬥篷出來,站在廊下看他。
“昭兒,下雪了,你出不出來?”
“我要寫功課。”
“功課能有雪好玩?”
姜昭想了一想,“也是。”把鬥篷的帶子系,從臺階上跳了下去。
承熙十五年,姜家的生意是好年。
船場出了十一條船,兩條是府定的漕船;茶棧那邊,大房今年往兩浙、江南東西兩路鋪了六家新號;鐵礦那兩的課額比去年多繳了四千貫,府嘉獎的匾還掛在城南的院子里。
姜硯年中接管了船場的兩樣事:一是料,二是工。什麼木頭出什麼件,一三丈的樟能開幾塊板,都得跟著老匠人在料場上認;工是算好工錢和工期,一條六百料的船要多工,工到哪一日該驗哪一,都得時刻記下、盯著。
不知不覺,他的個子也躥了一大截,臘月里做冬,量出來比去年長了四寸。
蘇梧拿著尺子笑,姜砥在旁邊站著,臉拉得老長,“娘——”
“你怎麼了。”
“您再給我量一遍。”
“量過了,就是這麼高。”
“我不信,我今年又沒長?”
“你去年也不信。”
大房的姜磐年前才回來,他是大伯的長子,二十二了,這兩年一直在江南東路那兩礦上跑。臘月里進門那天,一的灰,臉上一層風霜,看見誰都笑,笑起來牙很白。他從礦上帶了三塊鐵樣回來,往姜昭手里塞了一塊。
“昭哥兒掂掂。”
姜昭兩只手接住,差點沒接住。
“這麼沉?”
“這是好的。”姜磐說,“不好的比這個輕,也比這個脆。”
“大堂哥怎麼看出來?”
姜磐愣了一下,隨即蹲下來,把那塊鐵翻過去,指著斷口給看:這里的茬口要細,要發亮,那些發暗的、帶砂眼的,都是火候不到。
他講了半刻鐘。
錢惠娘在廊下喊:“磐哥兒,你先去洗把臉!”
“哎。”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昭哥兒,那塊你留著玩。”
臘月二十六,分紅。
姜家最新的分紅規矩是姜鶴年前兩年新定的:一年的進項,除去留在公中的銀錢,老太爺自己拿一,大房、二房各四,三房一。
道理很直白,大房管茶和鐵礦,二房管船場和香料,兩樣都是姜家的正業,出錢出力最多;三房管雜貨和棧房,一年到頭出不了什麼大數。
頭一年定下來的時候,何秀珠心里是有過話的。那話跟姜知平說過一回,姜知平當時正在剝一顆橘子,剝完還把橘絡一一撕干凈了才回:“你算算雜貨和棧房今年賺了多。”
“……八百來貫。”
“那一分紅是多。”
何秀珠沒說話,後來自己算明白了:三房手底下那點營生,一年辛辛苦苦賺的,還不如一分紅的零頭。
從那以後再沒提過,今年賬房把數報上來,三房分到手的錢,比他們自己那一攤子掙的多出六倍。姜知平當天就人去街上稱了十斤羊、兩壇好酒,晚上跟何秀珠在自己院里吃了一頓。
“明年我把那兩間棧房修一修。”他喝到一半說。
“修它做什麼?也賺不了幾個錢。”
“雨。”姜知平說,“了三年了,再不修明年八百來貫都賺不到。”
“你去年也這麼說。”
“今年是真修。”
臘月二十七,拜早年,發銀錢。
這是姜家幾十年的老規矩:底下得力的掌柜、伙計、船工、礦工、茶工、佃戶,趕在這幾日來給東家拜個早年。除了工錢,年底還有一筆獎金,拿了錢回家過個足的年。
正月初五開工,初五之前不許再上門。
這一條也是姜鶴年定的。
“過年是過自己家的年。”他說,“都跑來給我磕頭,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誰管?”
那天卯正,城南的院子門口就排上了隊。天沒亮,霜厚,一群人在門口跺腳,呵出來的白氣一片一片。有從船場來的,穿的是短打,肩上那塊補丁磨得發亮;有從茶山來的,扁擔沒帶,手上的裂口還在;有佃戶,帶著自家兒子來,孩子七八歲,在他爹後往里看。
賬房十幾個人天不亮就到了,幾十只木箱抬進院子,箱蓋一掀,里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串好的,一貫一串。
姜鶴年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穿一新的醬直裰,頭上戴著幞頭,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三房的人都到了,這也是規矩,讓底下的人認認臉,別在外頭認不清自家的小爺。姜知安、姜知讓、姜知平坐左手,錢惠娘、蘇梧、何秀珠坐右手;小輩站在後頭,姜磐、姜硯、姜砥、姜碩、姜昭,一溜排開。
姜蕙沒有來,錢惠娘說姑娘家不站這個場面。
唱名開始。
“船場,李三順——”
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從隊里出來,走到院子中央,撲通就跪下了。
“給老太爺拜年!祝老太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起來起來。”姜鶴年抬手,“老李,今年怎麼樣。”
“今年好!”李三順站起來,兩只手在子上蹭了蹭,“今年出了十一條船,我這一年沒歇過三天!”
賬房那邊報數:“十二貫。”
底下“嚯”了一聲。
李三順捧著那一摞錢,臉漲得通紅,退回去的時候還在沖上首鞠躬。
後頭一個瘦的接上來,報的是八貫,他捧著錢回去,隊伍里有人拍他的背,也有人不出聲。
獎金是當眾報的,誰多誰,一院子人都聽得見。
排到第三十幾個的時候,來的是船場的老掌柜,姓周,六十一了,在姜家做了四十年。他沒跪,姜鶴年也沒讓他跪,站起來跟他對著拱了拱手。
“老周。”
“老太爺。”
“今年那兩條漕船,驗的時候我不在,你費心了,是驗了兩回吧?”
“驗過三回。”周掌柜說,“頭一回底板有一不合,我拆了重來。”
“拆了多工?”
“十七個工。”
姜鶴年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賬房報的數是這一日最高的一筆。
再往後是茶山上來的,一個佃戶帶著兒子。到他的時候,那孩子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那口箱子,盯得眼珠子都不轉。
姜鶴年看見了,沖孩子招手,“過來。”
孩子不敢,他爹在後頭推了一把,他才走了兩步。
“今年幾歲。”
“……八歲。”
“認得字麼?”
孩子搖頭。
姜鶴年從箱子里抓了一把錢,塞到他手里。
“回去讓你爹送你去識兩個字。”
那孩子攥著錢,回頭看他爹。他爹的臉漲得通紅,拉著他一連磕了三個頭。
姜昭在後頭看著,沒有出聲。
八歲,還認不得字,今年五歲,已經念到《孟子》了。
心里清楚這中間隔著什麼,不是腦子,是三十貫一畝的地、是一年三到六貫的束脩。一個八歲的孩子在茶山上能頂半個大人使,這錢不是出不了,是不舍得。
到姜硯的時候,隊伍里認得他的人不,船場的這邊的討論聲最多。
“硯小爺今年在場上跑了幾趟。”一個船工說,“六月里最熱那幾天,我們在塢里刨底板,硯小爺在旁邊站了一晌午,曬得了一層皮。”
“他站著做什麼?”姜鶴年聽到了問。
“看我們刨啊!”
姜鶴年轉過頭,姜硯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但還是和爺爺解釋道。
“我不看,我不知道一天能刨多。”他說,“不知道能刨多,工期就是他們報什麼我記什麼?”
老爺子看了姜硯一會兒,把頭轉回去了。他沒當場夸,只是那天散場以後,他跟兒子們說了一句:硯哥兒今年的紅封,照你們幾個大的數給。
姜昭站在後頭看了半個時辰,算是看明白了,爺爺這不是發錢,這是當著五百個人的面,把一年的賬念一遍。誰做了多,誰了懶,報出來的那個數就是評語。眼紅的人不會不眼紅,可眼紅了,明年才賣力。
也發現了另一件趣事。
底下人念的吉利話,一句比一句花。有說“東家的船一年比一年多”的,有說“老太爺再活一百歲”的,有個茶山上的老漢,說到一半忘了詞,站在那兒憋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我明年還來”。
姜鶴年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好,你明年還來。”
到伙計們給小輩們說吉利話的時候,出了岔子。一個船場的年輕伙計,看見姜砥,口而出:“二公子長得越發標致了,這模樣往街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
後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底下笑一片。
姜砥的耳朵紅了,但腰板得筆直。他一,就想起自己上一文錢都沒有。
蘇梧管著他的錢,他今年的零花從八月起就見了底,臘月里更是被搜干凈了。他左右看了看,往後退了半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那個最矮的。
“昭兒。”
“嗯。”
“借我點錢。”
“做什麼?”
“打賞。”姜砥低聲音,“他夸我。”
“他們也夸大哥了。”
“大哥有錢。”姜砥說,“我要是不打賞,人家回頭說姜家二公子小氣。”
姜昭想了想,從袖子里出一小串錢來,數了二十文給他。姜砥接過去,走過去,很有派頭地拍了拍那個伙計的肩,把錢塞進他手里。
“好好干。”
伙計愣了一下,趕道謝。
姜砥回來,站定,又了。姜硯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大哥你看什麼?”
“沒什麼。”
“你又笑什麼?”
“我沒笑。”
“你明明角在。”
姜硯繃著表,把臉轉開了。
那天散場是午後,幾十只箱子都空了,院子里的腳印踩得七八糟,霜早化了,青磚上一層。
姜鶴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起來,姜昭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爺爺,今日來了多人?”
“四百六十幾個。”老爺子嘆了口氣說,“這還只是得力的,咱們家的船工、礦工、茶工,連著佃戶,加起來五萬口都不止。”
“五萬?這麼多!”
“五萬。”姜鶴年手在頭上按了一下,“這五萬人的飯,都從我們家的賬上出。”
姜昭沒有說話,想起蘇家賬房里那一行劃掉的字,姜家養活了五萬人,背後又撐著多個家庭?但就算是這樣,商賈在這個時代還是沒有話語權。
姜昭在想,這五萬人,
在朝廷的那本冊子上,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