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姜昭去了大房。
姜蕙的屋子在西路,窗子正對著院子里那株老梅。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本賬,是茶棧上個月的流水,替母謄寫。
“昭哥兒,你來了?”
“姐姐,你怎麼自己在這?”
姜蕙沒回答,只是問,“今日熱鬧麼?”
“熱鬧。”
姜蕙笑了一下,把筆擱下。
“我聽見了。”說,“從辰初聽到午後,報數的聲音一直傳到這邊來。哪個船工多,哪個茶工多,我都聽見了。”
“姐姐怎麼不去,大家都在。”
“我娘不讓。”
姜昭沒有接話,也知道原因。
姜蕙低下頭,把那一頁謄完了,吹了吹墨。
“其實我算過。”說,“今年船場的工多,茶棧的人。要是把茶棧那幾個新號的伙計一并算進去,賬房今日報的總數該在兩千一百貫上下。”
姜昭抬起頭。
“我方才聽下來,是兩千零九十幾。”姜蕙把筆洗了,放回筆山上,“差得不多。”
“姐姐算得真快。”姜昭嘆。
“我坐在屋里,除了算,也沒有別的可做。”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只是在說今日的天氣。姜昭在屋里坐到掌燈,看姜蕙繡完了一朵臘梅。
回去的路上,雪化了一半,游廊底下積著水,阿松提著燈在前頭照。
“小公子。”
“嗯。”
“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怎麼不說話了?是累著了嗎?”
姜昭沒答。
臘月二十八,府里的下人陸續放了假。
除了家生子留在府里跟著一塊兒過年,別的都放回家去了。庫房上了鎖,灶上只留兩個人。年夜飯是從城里那家酒樓定的,二十八就報了菜數,三十下午整套抬進來,連炭爐都是他們家的。
陳嬤嬤一家也都留在府里過年,蘇梧在主廳的偏廳里也擺了三桌,給留下的人。
蘇梧招呼大家坐下,“嬤嬤坐主桌。”
“那可不。”
“。”蘇梧不置可否,“您之後每一年都得坐這。”
陳嬤嬤沒再推了。
姜家三房的年夜飯擺在主廳,酒樓三十下午抬進來,點燃炭火,菜的味道正好:簽盤兔、蓮花鴨簽、鲊脯、旋炙豬皮、炒白腰子、群仙羹,另有一道燉了兩個時辰的羊,上首那只汝窯的青瓷盤里堆著煎,是蘇梧自己配的。
姜家的規矩,除夕這一日,主家先給下人斟一巡酒,斟完才開自己這一席。
姜鶴年今日格外神。他坐在主位上,環著一桌人看了一圈,看到最後停在最小的那個上。
“昭兒。”
“爺爺。”
“坐爺爺這邊來。”
蘇梧要把人抱過去,姜昭擺了擺手,自己走了過去,當然腳凳也跟著挪。
酒過兩巡,姜知讓站起來了。
“爹。”他說,“有一件事,兒子今日要稟告。”
一桌人都看過來。
“昭兒開春就下場。”姜知讓說,“參加二月的縣試。”
堂上安靜了一息,姜鶴年手里那只酒盞懸在半空。
“你說的是……縣試?”
“是的,縣試。”
“山長準了?”
“山長和昭兒定的。”
老爺子把酒盞放下,又端起來,一口喝干了。
老爺子臉上的褶子更明顯了,眼神掃向姜知讓和姜昭,“難為你們瞞我瞞到今日,打定主意要給我驚喜呢?”
老爺子把酒盞往桌上一放,“好好好,再給我來一杯。”
姜知安馬上起,給姜鶴年滿上。
錢惠娘頭一個反應過來,“哎喲”了一聲,繞過桌子就來姜昭的臉。
“我們家昭哥兒要下場了!爹,這可是——”
“這是大事!”姜鶴年立馬接,聲音格外有力。
錢惠娘也笑,“是咱姜家頂大的事!”
姜知安端起酒,沖二房那邊舉了舉,姜知平趕跟上,給二房敬酒,酒斟得太滿,灑了半袖子。
只有姜砥沒,他坐在那兒,臉上的表僵了一下。縣試?他怎麼不知道。他弟弟要下場考試這麼大的事,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飛快地掃了一圈,爹知道、娘當然知道。大哥……大哥端著杯子,一點驚訝都沒有,顯然也是知道的。
姜砥的耳朵燒起來了,合著全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把杯子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紫蘇飲,然後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淡。
“我也早知道了。”
姜碩在下首端著一只小杯子站起來。
“恭喜三……恭喜昭哥兒。”他說,“祝昭哥兒一舉得中。”
他杯子里是甜漿,端得端端正正。
大人們笑一團。
姜砥轉過頭去看他。這小子,整日往他弟弟跟前湊,上回下學搶著替昭兒背書箱,這回又搶著說吉利話。心眼真多。他想了想,還是沒多逗他,大過年的,給他一個面子。
姜蕙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的褙子,頭發梳雙髻,簪了一支小小的珠釵。坐在錢惠娘旁邊,替母親布菜,一舉一都在規矩上。
錢惠娘看著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過了年,我請預備個繡娘來。”跟蘇梧說,“蕙姐兒也該好好學起來了。”
“學什麼?”
“刺繡,如今繡的還不夠看。”錢惠娘說,“雖說那手字寫得好,可字又不能當嫁妝。”
蘇梧“嗯”了一聲,替夾了一筷子菜。
姜蕙低著頭,把碗里那塊魚的刺一一剔出來。剔完了,把魚放進姜昭碗里,“昭哥兒你吃,多吃魚對眼睛好。”
“謝謝姐姐。”
亥時,老爺子撐不住了。他今日多喝了幾杯,眼皮往下掉,坐在椅子上一點一點。
“爹,您去歇著。”
“我要守歲。”老爺子中氣十足。
“您守到亥時就夠了。”姜知安說,“底下有我們。”
老爺子被扶走的時候還在說:“明日祠堂,卯正,一個都不許遲。”
兒子們留在正廳守歲,姜磐最年長,跟著父輩坐在那一桌,替他們溫酒。
小輩們被趕到了東邊那間暖閣,姜砥一進門就把葉子牌摔在案上,“來。”
姜蕙來了,姜碩也湊過來,姜昭在旁邊坐著,沒啥興致,就不玩了,年紀還好,哥哥姐姐也不強求,
“三缺一。”姜砥喊。
“我不玩。”姜硯說。
“大哥——”
“我不會。”
“你張就來啊?是誰上回贏了我一百二十文。”
姜硯嗆了一口空氣,“咳,那次是運氣。”
最後姜硯還是坐下了,湊了個數。
姜昭坐在大哥和二哥中間,兩只腳在椅子上盤著,看大哥打牌。
一炷香之後,姜碩的零花沒了。
兩炷香之後,姜砥的零花也沒了。
姜硯和姜蕙一南一北,把這一桌通吃。姜蕙出牌不響,落子極輕,把牌往案上一放,姜砥就要“嗷”一聲。
“蕙姐兒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我在家閑著,什麼都玩點。”
“……我在家也閑著啊。”
“那你怎麼一直不贏?”
姜砥說不出話來,他把袖子翻了一遍,出三文錢,扔在案上,轉過頭。
“昭兒。”
“干嘛?”
“借我點錢。”
“前幾日那二十文還沒還我。”
“明日就還!”姜砥說,“明日拿了紅封一并還你,我紅封多。”
“你去年的紅封三日就沒了。”
“今年不一樣。”姜砥拍口,“今年我得攢著了,和去年不一樣。”
姜昭看了他一會兒,從袖子里出一小串錢來,數了五十文。
“你自己記著嗷。”
“記著記著。”
姜砥拿著錢坐回去,重新碼牌,信心十足,把三張牌一次全打了出去。
姜蕙不聲地把那三張全收了。
姜砥的手停在半空。
暖閣里笑一片,外頭開始放煙花了。先是遠一聲,接著城南城北一齊響起來,窗紙上一亮一亮的。阿松把窗支開一條,冷風灌進來,暖閣里的炭盆紅了一下。
姜昭原本還睜著眼的。
今日起得早,白天跟著娘在偏廳那邊站了半日,晚上又吃了那麼多,看著大哥手里那副牌,眼皮就往下掉。
姜硯把牌放下,手把往懷里摟了摟。
“困了就睡。”
“我還能熬,不困。”
“行,不困,那你靠著我。”
一刻鐘之後,已經在姜硯上睡了。
煙花響了一整夜。
姜砥輸到三更,輸了那五十文,還倒欠著姜硯八十。他最後趴在案上,看著睡著的弟弟,很小聲地和大哥說了一句。
“哥,他今年是不是就是生了?”
“不一定。”姜硯說。
“萬一是呢?”
姜硯沒答,姜砥自己“嘿”了一聲,笑了。
初一下起了大雪。
卯正,姜家上下齊集祠堂。
祠堂在東路最里頭,三開間,正中供著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二排右起第三個是姜鶴年的妻子,姜昭沒見過祖母,走的那年姜硯剛出生。
香點起來,煙往上走,梁上那塊“清白傳家”的匾被熏得發暗。姜鶴年頭一個上香,他站在那兒的時間比往年長,站完退開,把位置讓給兒子們。
到姜昭的時候,姜硯把抱起來,兩只手舉著三炷香,進了爐里。
上完香才是拜年。
先給爺爺,再是大房長輩,然後是二房,最後是三房。孩子們跪一排,磕頭,磕完領紅封。
姜鶴年今日的紅封是提前一夜賬房備的。
姜磐一個,姜硯一個,姜砥一個,姜蕙一個,姜碩一個。到姜昭的時候,老爺子從袖子里另外出一個來,那一個明顯比旁人厚出一截。
姜砥的眼睛一亮,立刻黏了過去。
“爺爺——”
“你又怎麼?”
“昭兒的那個……”
“他馬上要下場。”姜鶴年說,“討個好彩頭。”
“那我明年也下場!”
“你先回去給我把《孟子》背完。”
姜砥癟了癟,不吭聲了。
初二這一日,二房沒回蘇家。
臘月里才從湖廣回來,才十幾天,蘇梧就跟姜知讓說不回了,留在家里陪老太爺。大房、三房都回了娘家,主院一下子空了一半。
可姜家并沒有冷清下來。
初二起,江南有頭臉的人家開始互相拜年。顧家、程家、衛家,還有城里幾家書坊、藥行、行的東家,帖子一張接一張遞進來。老太爺不見客了,年歲大了;大房不在,這一攤子就都全落到二房上。
蘇梧從初二忙到初四,早上巳時開門,晚上戌時才送走最後一撥。三天下來,的嗓子啞了,姜知讓替擋了半日的酒,回來自己躺在榻上不了。
姜昭這兩日被困在院子里寫功課。沈山長封館前留的那幾篇,原打算年前寫完,年前沒寫完;年後又想著初五之前寫完。初三下午,姜砥在窗外喊了三回。
“昭兒!快出來堆雪人!”
屋里頭沒人應。
“西邊那堆雪快化了!”
還是沒人應。
“我一個人堆了半個了!”
窗紙上映著一個小小的影子,一不。
姜砥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最後氣呼呼地走了。
申時,門被推開了。
姜硯站在門口,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走,跟我出去玩。”
“大哥,我這一篇——”
姜硯走過來,把筆從手里走,擱在筆山上,另一只手把人從椅子上拎起來。
“你已經在屋里憋了兩天了,功課明日再寫。”
“可是——”
“燈市開了。”姜硯說,“過了十五就收了。”
姜昭被塞進了馬車。姜砥已經在車里了,懷里抱著一個包袱,見進來,把臉轉向另一邊,鼻子里“哼”了一聲。
“我不理你了。”
“二哥——”
“不理。”
姜昭從袖子里出那五十文的欠條,當著他的面撕了。
姜砥立刻撲過來,“我就知道弟弟最好了!”
城里那條街上人人,河兩岸掛滿了燈,賣燈的、賣糖的、賣面的一條線。放燈的地方在橋下,一盞三文錢,紙是的,筆和墨攤子上有。
姜硯買了三盞。
“各人寫各人的。”
姜砥趴在橋欄上寫了半天,寫得又慢又用力,筆尖恨不得給紙破了一個。
“你寫了什麼。”姜昭問。
“不告訴你。”
“捂著做什麼?我不看。”
“不告訴你。”
姜硯寫得極快,六個字,寫完就把燈合上了。
姜昭最後一個寫,在紙上停了很久。
這一年想要的東西很多,一樣都沒有寫。
但是有一樣,是最最想要的:家人平安。
三盞燈放下去,順著水往前漂。姜砥的那一盞歪了一下,又正過來,追著前頭兩盞走。
“大哥你寫的什麼。”姜砥問。
“不告訴你。”
“你怎麼也不告訴我?”
“不告訴。”
姜砥想了想,從橋欄上跳下來。
“我告訴你們,我寫的是家里人都好好的。”他說,“還有我明年要長高。”
姜硯笑了一聲。
“那你寫了多字。”
“三十幾個。”姜砥說,“我把每個人都寫上了。”
“每個人?”
“爺爺、爹、娘、大哥、昭兒、大伯、大伯母、堂姐、堂哥、三叔、三嬸、碩哥兒……”他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吳小七。”
“吳小七也寫了?”
“他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鄭元禮呢?”
“他只能算第二…我寫不下了。”
三個人站在橋上,看那三盞燈漂遠。
燈一路往下走,跟別人家的燈匯到一,越走越,最後了一片。姜昭站在中間,一只手被大哥牽著,另一只手被二哥拽著。
風從河上過來,吹得燈影一晃一晃的。
“回了。”姜硯說。
“哥,再看一會兒。”
“哥,再看一會兒。”姜砥也跟著說。
姜硯沒有,三個人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