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頭場考四書。
題是《大學》里的一句: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姜昭把這行字看了兩遍,這道題問的是:做事該先做什麼,後做什麼,為什麼。
想了一炷香,然後開始寫。
寫的是這個時代的道理:本末者,非有貴賤,事有所倚;先其所倚,則後者不勞。
舉的是也是這個時代的例子:農事先耕而後種,為學先識字而後讀書,筑室先立基而後架梁。
的手小,寫一行要停一停活手指。寫得很慢,一筆一筆。
中間吃了兩口饅頭,喝了半口水。日頭偏西的時候,把最後一個字寫完了。
抬起頭,隔壁那個號的還在寫,筆尖抖得厲害,姜昭看了眼自己的手,還是太小了。
日落收卷,出考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門口那條街上還是黑的人,比早上更。姜家的車停在斜對面,姜砥站在車轅上,一看見就跳下來,跑著過來。
“怎麼樣!”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姜昭搖了搖頭,這也是第一次參加考試,真不知道自己答的對不對,姜硯從後頭過來,接過懷里的考籃,掂了掂。
“干糧吃完了?”
“沒吃完。”
姜硯把籃子給阿柏,彎腰把抱起來,往車那邊走。
發案在第二日午後,案是團案,中的人名字寫一個圓圈,不排名次,只看有沒有你。姜硯去看的案,回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頭場應考兩千八百余人,只取一千三百。
二月十二,第二場,人了一半。街上寬敞多了,賣炊餅的挑子還在。
二場加論題出自《孝經》:父有爭子,則不陷于不義。
姜昭在號里坐了很久沒有筆。
知道這道題該怎麼答。這道題一千年來都是那麼答的:父母有過失,做兒的應當諫諍,諫而不從,則號泣而隨之;不諫而順從,陷父母于不義,這不是孝。
握著筆,看著那張空紙。
想起了那一夜,產房里只有陳嬤嬤一個人,父親在門外,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報了一個男丁。那是欺君,是欺祖宗,是這一整套道理里都說不通的事。
若是照這道題的道理來,該爭。
但自己卻沒有爭,五歲了,一天比一天更用力地往這個謊言里走。
剛研的墨在硯臺里凝住了一層,把筆放下,重新研了兩下,然後落筆。
寫諫諍之義,寫“爭者,所以全其親也”;寫為人子者,見父母有過而不言,是以順為孝,非孝也;寫諫有其時、有其法,難而志堅。
只在最後添了一句:爭者,非訟其親也,懼其陷于不義也,寫完自己看了一遍。
這一篇,若是給沈山長看,多半會說“穩”,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才把它上去了。
那天出考院比往日早。坐在車里,一路上沒說話,蘇梧問累不累。
“不累。”
“不?”
“不。”
到家以後自己回了屋,把門帶上,在案前坐了半個時辰,阿松進來點燈的時候,看見小公子坐在那兒,一不。
“小公子,夫人說不要打擾你,單獨讓廚房備了飯,晚飯擺哪兒?”
“就擺這兒吧。”
二場又淘汰了一半,只取六百四十人。
二月十四,第三場。
三場加律賦和試帖詩各一首,賦題是“春水生”,限韻,詩則為五言六韻。
這一場姜昭考得最辛苦。
經義能憑道理走,賦和詩不行,賦要對偶,要限韻,要一句一句在格律里繞,
詩要用典,要有出,且每句固定五字,共十二句,要用六十個字說完一件事還得留三分余地。
這些東西是手上的功夫,是十年八年泡出來的。這一年才學了半年。
在號里改了四回。第一遍寫完自己讀,讀到第三聯就卡住了,第二遍換了一個韻字,意思就歪了。第三遍意思對了,句子又。
日頭從棚頂挪到棚沿,還在改。最後上去那一篇,自己知道是什麼水平:格律沒錯,句子平常,沒有一出彩,但不出錯就行。
出場的時候低著頭走。
姜砥過來問“怎麼樣”,這回答了。
“這一場不好。”
“不好是多不好。”
“就是不好。”
姜砥愣了愣,手在頭上按了一把,“不好就不好嘛。”他說,“回家吃飯。”
三場取三百二十人,姜昭進了。
第四場是二月十一。
考的是默經和判語,默經不怕,判語是照著律條判一樁小案,也不難。
這一場考得很順,唯獨一件事難,的手徹底寫酸了。
連著四天,天不亮起,日落回,坐在沒有火的號里,第四天早上的右手指關節上裂了一道口子,握筆的時候正好在上頭,一直寫到最後一行,字有幾歪了。
那天回家,蘇梧要看的手,把手往袖子里。
“拿出來。”
“娘,我不疼的。”
“拿出來。”
蘇梧把的手拿出來看了很久,看完什麼也沒說,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端了一小盆溫水,還有一罐羊脂。洗完,涂上,用布裹了兩圈。
“明日最後一場,考完就完了。”
蘇梧替把袖口放下來,平。
“昭兒,不管中不中——”
“我知道。”
蘇梧沒有再說下去。
四場只取了一百六十人。
整個考棚里空,一排號只坐三四個人。風從空號里穿過去,紙都不住,還得拿硯臺鎮著。末場由知縣親自出。考題不定,古文、策、雜題都可以,都可能,考的是考生的綜合儲備以及隨機應變。
題紙發下來,姜昭看了一眼,題是這樣一句:本縣瀕江,歲有春汛。問:汛未至,當先為何事。
隔壁那個號的“咦”了一聲,顯然是沒料到會考這個。
姜昭低下頭,開始磨墨,趁著磨墨的功夫,開始思考,這道題是不怕,甚至正中下懷。
姜家的船場在城南江灣里,每年正月末封塢,修塢門,換閘板,搶在三月水漲之前把該下水的船下完,因為水漲之後船會隨水位浮高,離岸變遠、變高,跳板變陡,卸貨或下人既費力又危險。
這套事在襁褓里就開始聽,足足聽了五年。有時父親跟管事說話在旁邊坐著。
說的是哪一段圩岸去年被水掏了腳,姜知讓說的是一句俗語,大概的意思是:堤岸的底部被水流沖刷給掏空了。又說的是今年雨水早,說的是里的淤泥要在二月清完,清晚了就來不及。
外祖家的糧船年年走漕河,什麼時候過閘、什麼時候船、哪一年因為一場雨在閘口堵了七日……這些事也聽過,提起筆,先在心里默了一遍。
有幾句是要刪的,上游幾百里的雨落下來要多日才到這里,水該在哪幾立標記著看漲落。
這些是前世的經驗,但很多是姜家都未必知道的,才五歲,不該知道的這麼周全,于是刪掉了三句。
剩下的,用這個時代的話寫。
寫:備水之事,須在水未至之時。水至而後者,一分錢要當十分用,還救不回來。
一在時。春汛在三月,工要在正月二月做完。二月里天冷人,工價便宜;三月里水來了,再多的錢也雇不到人。
二在。城中一發大水就說是江水進來,其實多半不是。是塞了,水出不去。清是這些事里最便宜的一件,也是最先該做的一件。
三在圩岸。哪一段是新土,哪一段被水掏空過,年年該走一遍看一遍,掏空的地方從外頭看還是好的,塌起來也是最快的。
四在人與船。水真來了,救人要船。船在誰手上,誰去調,城中有多人,水位多高,要多大的船,糧存在什麼地方,這些要在沒出事之前先定下來,設想不同的可能,隨時調整方案,否則,事到臨頭再去找,找得到也晚了。
五在冊,哪一年淹了哪幾個鄉,水到什麼地方為止,那一年做了什麼、花了多,一年一記。
寫到這里停了一下,把最後半句改了。
改完是:如此,則後來者不必自我而始。
日頭落下去,銅鑼響了。
姜昭把卷子上去,收拾考籃,兩只手撐著案沿從號里下來,腳落地的時候麻了一下,扶著號板站了一會兒。出考院的路上,走在最後。前頭那些人走得很快,出了門就散進人堆里去了。
門口的燈已經點起來了。
姜家的六輛車還停在斜對面,老太爺來了,坐在頭一輛車上沒下來,只掀著簾子往這邊看;姜知讓和蘇梧站在車邊,姜砥舉著一盞燈,站得比誰都靠前,脖子得老長。
看見出來,他把燈舉高了揮。
“昭兒!”
姜昭抱著考籃往那邊走。
“怎麼樣!”姜砥跑過來。
“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
“不知道。”
“你怎麼每回都說不知道!”
姜昭把考籃塞到他手里,“今天問的是發大水。”說。
“發大水?考試考這個?”姜砥莫名其妙,“那你會嗎?”
姜昭想了想,“這次會一點。”
“哦——你怎麼會的?”
“我聽爹說過。”
姜砥“哦”了一聲,抱著考籃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爹說的話你也記?”
“記啊,爹說的才是書里沒有的。”
長案是考完的五日後,午時後發在縣衙照壁上。
姜家只派了一個小廝去看。
這件事是姜鶴年定的,看完回來,去三房各報一聲就行了。倒不全是不上心。只是姜昭考完那幾日,家里問什麼都問不出來。
問考得怎麼樣,說不知道;問題目難不難,說還好;問寫得順不順,說寫完了。
問到第三日,錢惠娘自己先笑了:“這孩子嚴得跟他大哥一個樣。”
于是全家的心氣就慢慢平下去了,五歲的孩子,頭一回下場,走完五場沒病沒災,已經是燒高香。中不中的,重在見識,往後年年有的是機會,這話姜知安在飯桌上說過一回,說完滿桌子人都點頭,老太爺點得最重。
他那天點完頭,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了。
“去莊子上看看。”他說,“開春了,佃戶的種子該發了。”
管家愣了一下:“老太爺,往年這事都是賬房去的。”
“今年我自己去。”
馬車套好,老爺子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二門那邊,看完把簾子放下了,“傍晚再回。”
那天姜家的人散得干干凈凈。
蘇梧在家里坐不住,早飯還沒吃完就了車,拉上陳嬤嬤、錢惠娘和姜蕙一起出門逛街,說是要給幾個孩子添兩春衫,錢惠娘剛從茶棧回來,鞋都沒換,被拉著就走。
姜知安帶著姜磐去了礦上,去了要一個月才回。姜知讓和姜硯在船場——那條新船這天下水,父子兩個天不亮就到了塢里。
連姜知平都出門了。棧房那兩間雨的屋子,正月里說要修,二月里真開了工,他今日去盯瓦。
于是,姜家上下能拿主意的,只剩下三房的何秀珠一個人。
家里的小廝是跑著回來的。
跑進二門就喊,喊得整條游廊都聽得見。
“考上了!考上了——”
何秀珠正在自己院里給姜碩補一件春衫的領口,針還在手里。聽見第一聲,手上沒停;聽見第二聲,針扎進了指頭。
接著把針一扔,鞋都沒提利索就往外沖。
“你說什麼?”
“考上了!”小廝站在院子中間,兩條在抖,“榜上有名字!小的看見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真看清楚了?”
“小的拿著紙條一個一個比的。”小廝從懷里掏出那張寫著“姜昭”二字的紙條,兩只手舉起來,“比著找的,一模一樣。”
何秀珠站在那兒,臉上笑起來,笑到一半眼圈紅了,紅了又趕掉。
完想起來一件事,家里沒人。
“來人!”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高,把院里的丫頭婆子全出來了。
“去船場!跟二爺和硯哥兒說,昭哥兒考上了!”
“去礦上!不,礦上太遠,去驛鋪,給大爺送信!”
“莊子上!老太爺在莊子上,快去!”
“二嫂們逛街去了,往哪邊走的?往北?往北就去玄妙觀那條街上找,一家一家鋪子找!”
“棧房那邊——”
“三,三爺在棧房。”
“對,三爺。也去說!”
一口氣派出去十幾個人,前後腳往外跑,二門那兒差點撞在一起。
派完人,何秀珠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這輩子沒主持過什麼事,三房在姜家是最不用心的一房,大事有老太爺,中事有大房二房,管的是給自家男人做幾雙鞋、給兒子補裳。
在院子里站了三息,然後回進屋,把手上的頂針摘了。
“去把李大娘來。”
廚房上的李大娘來了。
“今晚上擺家宴。”何秀珠說,“主廳,一桌,另外偏廳備兩桌。”
“三,人數——”
“照過年那回的數備。”
李大娘看著。
“菜我來定。”何秀珠說。
說這句的時候聲音有點抖,抖完自己聽見了,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
“菜我來定。”
坐下來,把除夕那張菜單從記憶里往外掏。記得二嫂當時定了什麼,也記得大嫂那年報菜名的次序——先冷後熱,先魚後,中間要有一道湯,末了一道甜的。一樣一樣地想,想一樣說一樣,李大娘在旁邊記。
“羊要早燉,這一道最費工夫。”
“魚要活的,他們去河上買,別在鋪子里挑那半死不活的。”
“昭哥兒吃蟹,如今沒有蟹了——那就做個蟹豆腐的樣子,用蝦。”
“甜的多做兩樣,家里孩子都吃。”
說到最後自己頓了一下。
“……再添一道面。”
“三要什麼面。”
“長壽面。”何秀珠說,“不對,不是壽。”
想了想,“就是面。圖個長。”
李大娘應了,轉要走。
“等等。”何秀珠站起來,“我跟你一塊兒去。”
那一日姜家的廚房,一直忙到掌燈。
何秀珠自己在灶邊站了一個下午。買菜的回來晚了半刻鐘,催了兩回;發現羊了兩斤,自己掏錢人趕去補;灶上的火太急,又手把柴了兩出來。
婆子們頭一回見三這樣。往常這位主子說話是的,問什麼都說“聽大嫂的”“聽二嫂的”。今日站在那兒,誰走過去都要被住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