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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20章 縣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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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那邊,消息傳得比姜家的小廝還快。

縣衙照壁前頭得水泄不通。看榜的、送信的、挑著擔子看熱鬧的,到末時還散不了。

榜是一張長案,從頭寫到尾。案首的名字寫在正中,字比別的都大。在外圈的看不見,只能聽里頭的人往外喊。

“中了中了!我家小子中了!”

“喊什麼,你先看清楚是第幾行。”

“聽說今年的案首是個了不得的人。”

“怎麼個了不得?”

“不知道,反正說是了不得。”

“我聽我們巷子里那個剛從里頭出來的說,榜上有個年紀小的。”

“多小。”

“我見過,確實小得很。”

“到底多小?”

“……沒看清,看著像七八歲。”

“七八歲能中縣試?”

“怎麼不能,人家是神。”

“知道這神是哪家的嗎?”

“聽說姓姜。”

“姜?江南四家那個姜?”

“可不就是。”

一個賣炊餅的接了一句:“姜家我知道,做船那個,我小舅子在船場上做工,他們家去年年底發獎金,一個人拿了八貫。”

“八貫?”

“八貫。”

于是話頭就歪了,人群里說了半炷香的姜家獎金,把案首和那個七八歲的都丟到一邊去了。

報信的人是從榜下一路散出去的,這一行有規矩,報到誰家,誰家給賞錢,報得越早賞得越多。

那日報到姜家的,是最後一批。

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報信的先去了城東那幾家中了的,先拿一波賞錢,姜家在城南,順路得排在後頭。

而且報信人心里有個數:姜家是四大家之一,賞錢一定厚,早一刻晚一刻跑不了。他一路上說的是“府上爺中了”,說完就手接賞,賞錢到手就走,誰也沒想起來多說那一句。

真正把這個信息徹底掉的,是姜家自己派去的那個小廝。那孩子今年十四,在外院跑,不識字。天沒亮他就被管家起來,管家給了他一張紙條,紙條上是賬房寫的兩個字:姜昭。

“照著找。”管家說,“找著了就回來。”

他就照著找,榜前了半個時辰,到最里頭一圈,舉著紙條一行一行地比。他比得很吃力,那些字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只能一個一個地對筆畫。

比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正中那個最大的名字,跟他手里這兩個字,一模一樣。

字最大,還在正中,最好認。

他愣了一下,心想這可太好找了。然後他扭頭就往外,一路跑回了姜家。他也沒想著問旁邊的人那個位置是什麼意思。

——不過就算這樣,也已經足夠姜家高興的了。

船場那邊的信是巳時到的。

新船正要下水。姜知讓站在塢門口,姜硯在船頭那邊跟老匠人一起看纜。

小廝跑到跟前,話都說不囫圇:“二爺……昭哥兒……榜上……”

姜知讓手里的冊子掉在了地上。塢里的匠人都停了手,往這邊看。

“下水。”姜知讓說。

“二爺?”

“下水。”他彎腰把冊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先把船下了。”

閘板一開,江水灌進塢里。那條六百料的新船慢慢浮起來,纜繩繃直了又松,船晃了兩晃,穩住了。

塢里的人一齊喊了一聲。姜知讓站在那兒看著,一直看到船完全離了塢架。他轉過,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只是把手里那本冊子卷了一卷,卷得很。

姜硯從船頭那邊走過來,“爹。”

“我聽見了。”

“我去接他?”

“這會還在書院。”姜知讓說,“今日申正才散。”

父子兩個站在江邊。

風從水面上過來,把姜硯的角吹起來。

“爹,這條船,就昭字號吧。”姜硯忽然說。

姜知讓接話很快,“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船也同昭兒一樣,一帆風順。”

蘇梧是在玄妙觀那條街上被找到的。正站在一家綢緞鋪子里挑料子,挑的是春衫的淺青,跟錢惠娘商量領口用哪一的绦子。姜蕙在旁邊給們兩個舉著兩匹料子比。

小廝沖進鋪子,喊了一聲“二”。

蘇梧手里那匹料子松開,從柜臺上下去一半。

錢惠娘“哎喲”一聲先出來,一把抓住蘇梧的胳膊。

“中了?”

“中了。”

錢惠娘反手就往柜臺上一拍。

“掌柜的!這匹、這匹、還有那一匹,全要!”

“今日我買。”錢惠娘說,“我們家出讀書人了。”

蘇梧站在那兒沒。

低頭看著那匹下去的料子,把它拿起來,抖開,重新疊好,放回柜上。

陳嬤嬤在旁邊扶了一把。

“二。”

蘇梧回過頭,的眼睛是紅的,可是角還在往下,得很用力,“回家。”

姜蕙站在們後,手里還舉著那兩匹料子,舉了半天沒人接。把料子放下,替母親拾起掉在地上的荷包,然後跟著往外走。

老太爺是傍晚回來的。

馬車到二門口,他一下車就看見府里的燈全點上了,游廊兩邊掛了紅紗的燈籠,廚房那邊的煙從圍墻上頭冒出來,一一。

管家迎上來,話還沒出口。姜鶴年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了。”

“老太爺,那莊子上的事——”

“莊子上的事明日再說。”

老爺子今日在莊子上待了整整一天。種子發了三十六戶,一戶一戶點過去,賬目對了兩遍,還在田埂上跟老佃戶蹲著了半鍋煙。

他一整天沒提過一句放榜的事。

“三今日忙了一日。”管家說,“菜是定的,廚房是盯的。”

姜鶴年“嗯”了一聲,他往里走了幾步,又停下。

“昭哥兒呢。”

“還在書院。”

“派車了沒有。”

“派了。”

“派了幾輛。”

管家一愣:“……一輛。”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再加兩輛。”

書院這一日午後照舊講書。

未正一刻,方夫子在門口探了個頭,沖里頭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再過一刻鐘,沈山長把書合上,“你跟我來。”

小書房里今日燒了炭。窗關著,案上攤著一張紙,紙是新裁的,上頭一個字也沒有。

沈山長坐下,示意也坐。

“今日發的長案。”

姜昭點頭,辰時就知道要發案,一整天沒提。

“縣案首。”

姜昭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腦子,過完抬起頭。

“……我?”

“是你。”

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上,沒有。知道自己能中。這一點心里有數——五場下來,四場穩,一場差,取一百六十人的榜,得進去。

案首是另一回事,案首是這一縣兩千八百人的頭一個。跟山長對過答案,山長說有幾好,也說有幾不足;第三場的賦,山長聽完背的那幾聯,只說了兩個字:將就。

還不至于自信到覺得自己比這一縣所有人都強。

“先生。”說,“取案首的,不是文章麼。”

“是文章。”沈山長說,“也不全是。”

他今日的神跟平日不大一樣。眼睛是亮的,坐得也比平常直。

“我原本沒有十足的把握。”他說,“這一把我押了,押贏了。”

姜昭抬起眼睛。

“先生押的是什麼?”

沈山長把案上那張空白的紙推到一邊。

“取頭名這件事,全在主考一個人手上。”他說,“府試院試有學、有房考、有定例,縣試沒有。一縣之,知縣說取誰就取誰,取誰是頭名也是他一句話。你文章好不好只是頭一層,第二層是他喜歡什麼樣的文章,第三層是他要拿這個頭名做什麼。”

“所以下場之前,稍微有點門路的人家,都要打聽本縣知縣的路數。他若好經,就多用注疏;他若好古文,就學韓柳;他若最恨浮詞,你滿篇華藻就白寫。”

姜昭聽著,腦子里過了一遍那五場。

“先生打聽過馮知縣。”

“我不用打聽。”沈山長說,“他一上任,凡送禮必退,多人想走後門都不,因為人家敞開大門,你只能堂堂正正走進去。你再想一想:這樣一個人,末場隨出,會出什麼。”

姜昭想了一想。

“會出他心里正在辦的那件事。”

“對了。”

沈山長的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

“一個員想辦什麼,藏不住的。他手上有幾件事年年辦不,年年記掛著,出題的時候就會出來。馮彥這三年,疏了城南兩條,修了一段圩岸,去年三月還為了閘板的事跟通判爭過。他要的不是花團錦簇的文章,他要的是一個懂事的人。”

“那先生怎麼知道他今年一定出水。”

“我不知道。”

姜昭愣了一下。

“我押的是這個人。”沈山長說,“不是這道題。他就算出的是別的,也一定是實事。你答不上來,就中個二三十名,一樣有府試的資格,我不虧。”

“可若是他出的詩賦呢。”

沈山長看了一眼。

“那你這個案首就沒了。”他說得很平靜,“那也不打。你今年才五歲,有的是時間重新考。”

姜昭低下頭。

把這幾句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後面,忽然停住了。

抬起頭。

“先生。”

“說。”

“您讓我今年下場,不是為了讓我見識考場。”

沈山長沒有立刻答。

“見識也是真的。”他說。

“可是見識不必非得今年。”姜昭說,“明年、後年都能見識。您非要今年,是因為——”

停了半息。

“——因為我馬上就要六歲了。”

書房里安靜下來。

“五歲的案首,本朝沒有過。”說,“六歲的案首,也算稀罕,可就沒有那麼稀罕了。七歲、八歲,一年比一年尋常。”

“這五個字要值錢,只能值在今年。”

沈山長把子往後靠了靠。

“說下去。”

“知縣取案首,也不是白取。”姜昭一句一句往下推,“他取的這個人,往後要去考府試、考院試。這個人若是一路都過了,那是他慧眼識人,是他教化地方有功,寫在考績上是實的。他取的若是個再也考不出來的,那就了笑話。”

“所以他要挑一個穩的。”

“穩的有兩種。”說,“一種是年歲大、寫得老到、一看就不會翻船的;還有一種——”

“——是能傳出去的。”

“對。”沈山長說。

“五歲的案首傳得出去。”姜昭說,“往後我每過一場,傳的都是他的名字。”

說到這兒,忽然又想通了一層。

“而且我一旦是案首,府試和院試那邊,就都知道我是本縣知縣取的頭名了。”

沈山長這一回笑了。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

“說完了。”

姜昭說,“還有一句。”

“你說。”

“既然府試和院試都不必太擔心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這兩場什麼時候去考,就可以由先生說了算了。”

沈山長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原就說過,什麼時候下場我說了算。”

書房里靜了很久,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塊。

沈山長把茶盞放下。

“姜昭,你這半年一直在趕。”他說,“功課不用人催,問題一天問二十個,你像後頭有人追你。”

“我要給你的,就只有這句話。”

“往後你不必再趕了。”

姜昭坐在那兒,兩只手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這一年想過很多事。想過要多久才能考出來,想過一層一層要過多關,想過自己五歲的撐不撐得住五場。

從前對這條路的所有認識,其實只有幾個詞——金榜題名,金殿傳臚,狀元游街。以為難的是那場考試。

今天才知道,科舉之路不只是最後那一下,前頭是這些也是,山長一個人替算了兩千八百個人、算了一位知縣的子、連的年歲也算進去了,然後押了一把。

而這些,從來都沒有想過。

站起來,退開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多謝先生。”

沈山長了這一禮,完他擺了擺手。

“你謝我做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冊書,“我押的是我自己的眼力。贏下這一把的,是你自己寫的那五份考題。”

他把書放在案上,翻開。

“明日照常講書。”

姜昭出書房的時候,書院里已經炸開了。

消息是散學前一刻傳進來的——城里那位報信人多跑了一趟,跑到鶴山書院來討了第二回賞錢。

正課班的門口了二十幾個人。姜砥站在中間。他今日剛下課,人還沒走出講堂就被圍住了。

“姜砥!姜昭是你弟弟?”

“是。”

“他可是縣案首!”

“是。”

“五歲?”

“……是。”

姜砥這一天說了幾十個“是”,說到後來,腳底下有點發飄。

他其實到現在都沒搞明白“案首”是個什麼名堂。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恭喜他,連平日里不太搭理他的正課班師兄都過來拍他的肩。

姜碩在旁邊被連帶著恭喜。有人拍拍他的頭說“你們姜家真是了不得”,姜碩紅著臉說“是我三……是我堂弟”。

姜砥聽見這一句,斜了他一眼。不過今天心好,不計較姜碩也跟著揚眉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往上一挽,開始安排。

“阿柏!”

“二公子。”

“回家一趟,跟家里說一聲,我們晚些回。”

“回什麼話?”

“就說我請客。”

阿柏站在原地沒。

“愣著做什麼。”

“……二公子請誰的客。”

姜砥把脯一。

“書院的先生們。”

他說完轉就往東廂那邊走,走得極有派頭,走到一半又回頭,把姜昭也拽上。

“你跟我一塊兒去。你是案首,你說話管用。”

方夫子那邊最好辦。姜砥進門就拱手,拱得很像回事:“先生,晚上到我們家用飯。”

方夫子看著他。

“你們家?”

“我們家。”姜砥說,“我做主。”

“你做主。”

“我是他哥哥。”姜砥說,“他今年五歲,家里的事我替他張羅。”

方夫子笑得胡子直抖。姜昭站在他哥哥後面半步,沒說話。今日一句都不必說,哥哥一個人能把這件事辦完。

“去。”方夫子了眼角,“我這就換裳。”

沈山長那邊,姜砥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沒跟山長說過三句話。

“進來。”

姜砥推門進去,先規規矩矩作了一個揖,把方才那套話又說了一遍,說到一半自己沒底氣了,聲音低下去。

沈山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後頭的那一個。

“年前你父親來請過我一回。”他說,“我當時怎麼答的?”

姜昭抬起頭。

“先生說,中了一定去。”

“那就去。”

姜砥“嗷”地了一聲,完自己捂住了。

出書院的時候天已經黑。

門口停了三輛馬車——府里派來的一輛,老太爺臨時加的兩輛。車夫見他們出來,趕把腳凳放下。姜砥搶先上了車,坐定以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上來。”

姜昭爬上去。

車簾放下,車起來。

“昭兒。”

“嗯?”

“案首是什麼。”

姜昭轉過頭看他。

“就是頭一名。”

姜砥“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多人里頭的頭一名?”

“兩千八百個。”

車里安靜了三息。

姜砥“騰”地一下坐直了,腦袋撞在車頂上,捂著頭“嘶”了半天。

“你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我剛才在書院跟人家說‘是’的時候,我以為就是考上了!”

“你說的都對。”

“那不一樣!”姜砥著腦袋,越想越激,“兩千八百個……那我方才應該多說兩句的。我就說了一個‘是’,我應該說——”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該說什麼。

“算了。”他說,“反正明日還能說。”

馬車拐進城南那條弄堂的時候,姜昭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姜家那兩扇黑漆大門開著。門口掛了兩盞新的紅紗燈籠,燈籠底下站著一片人,最前頭那個是三嬸。再往里,游廊兩邊的燈一路點過去,一直點到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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