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人陸續回了家,姜知讓父子從船場直接回府,裳上還帶著江上的水汽;蘇梧那一行人從玄妙觀回來,四個人抱著七八匹料子;姜知平從棧房趕回來,頭上一層瓦灰,進門先沖主院方向拱了一拱。
主廳里已經點起了燈。
沈山長和方夫子到得早,老太爺親自迎到二門,請到上首,兩位先生推讓了一回,還是坐了。
一屋子人說說笑笑,說的都是那一句“中了”。
錢惠娘拉著何秀珠的手,從門口一路夸到廳上。“弟妹今日這一手,我看了都要說個服氣。”說,“菜齊整,廳上偏廳一并備下,人還沒到齊,湯都溫著,這要是擱我,早套了。”
何秀珠的臉紅了一片,“我這是照著大嫂二嫂平日的樣子學的。”
“學得比我強。”蘇梧說,“今日多虧你。”
何秀珠擺手擺得急,擺到一半,眼圈忽然紅了,趕轉過去吩咐上菜。姜知平在旁邊看著自己媳婦,看了半天,一句話沒說。
姜砥和姜昭是最後到的,馬車停在門口,姜砥第一個跳下來,站在那兩盞紅紗燈籠底下,抬頭看了看,覺得今日這燈籠格外亮。
他們一進門就被圍住了。
“回來了!”
“昭哥兒回來了!”
錢惠娘頭一個沖過來姜昭的臉,完又去拍姜砥的肩;姜知平在門口喊著人上菜;姜碩跟在後頭,被三嬸一把摟過去問了半天冷不冷。
姜砥在這一片聲音里很用。他今日在書院被人圍了一下午,回到家又被圍一回,走路都比平常抬得高些。
席開了,上首坐著沈山長和方夫子,姜鶴年在旁邊陪,三房的男人一桌,眷一桌,小輩一桌。燈點得滿堂,說話聲過了外院的靜。
吃到一半,姜砥忽然把筷子放下了,扭頭看姜知讓,“爹。”
“怎麼了?”
“咱們家是不是得擺席面啊!”
姜知讓抬起頭:“今日不就是席。”
“今日這是家里自己吃。”姜砥說,“我說的是外頭的席。”
“外頭的席做什麼?”
“我今日答應人了。”姜砥說得理直氣壯,“書院里那些人都問我什麼時候請客。我說等我回去問過家里。”
他掰著手指頭數:“正課班那邊說二十個,蒙班這邊十幾個,還有夫子們——”
“你請什麼客?你也中了?”
“我不請,我們家請。”姜砥著急了,“再說了,這種事本來就該擺一擺。”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總不能了咱們家案首的排場。”
姜知讓沒有馬上接話,手里那只杯子停在半途。
錢惠娘“啊”了一聲,又把閉上了。
廳上的說話聲退了下去,退到最後,只剩外院說書的那點鑼聲,隔著兩道墻傳進來。
丫頭端著一只湯盆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山長把茶盞放下了,他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下頭那一桌人的臉。
“你們不知道?”
姜鶴年扶著椅子扶手,很慢地轉過頭。
“老先生。”他說,“知道什麼。”
“縣案首。”沈山長說,“今日發的長案,姓名居中,字大三分。”
廳中安靜得針掉地都能聽見,最後還是何秀珠先出的聲。
“今早……今早報信的來過。”的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我們家派去看榜的那個小廝,進門就喊考上了。我問他看清楚沒有,他說看清楚了,拿著紙條一個一個比的。”
“我就再沒問別的。”
“城里報信的後腳也到了。”管家在下首補了一句,“說的也是府上爺中了。賞錢一給,人著急去下家就走了。”
“那位……那位沒說是第幾名?”
姜鶴年轉過頭,看著自己那個二孫子。
“砥哥兒。”
“啊?”
“你幾時知道的。”
姜砥愣了一下。
“散學前就知道了啊。”他說,“報信的又跑到書院來討了一回賞,人人都知道了,都圍著我道喜——”
他忽然反應過來,眼睛越睜越大。
“你們不知道啊?”
廳上炸了,錢惠娘頭一個出來,聲音尖得整條游廊都聽得見;姜知安一掌拍在桌上,把面前那碟腌筍震翻了;姜知平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最後跑到門口沖外院喊“把燈都點上!”;何秀珠捂著,站在原地一不敢。
姜砥被人從背後拍了七八下,拍得直咳嗽。
“爹!”姜知平在門口喊,“咱們放兩掛炮吧!”
“放!”
“放幾掛?”
“有多放多!”
蘇梧走過去,把姜昭抱起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孩子往懷里了一。姜昭的臉在肩上,覺到母親的手在抖。
那一頓飯吃了很久。
老太爺今日喝得多。他先敬沈山長,再敬方夫子,敬到第三巡,兒子們已經攔不住了。
“老先生。”他站起來,兩只手捧著杯子,“我姜家三代人——”
後頭那半句他沒說出來。
沈山長把杯子端起來,跟他了一下。
“姜翁,這是頭一道門。”
“頭一道門也是門。”
方夫子今日高興得很。他在蒙班教了七年書,教出來的學生里,中過秀才的有兩個,舉人一個都沒有。今晚上他被灌了五杯,講了三遍那件事——就是姜昭頭一天進講堂,坐在小案後頭說“看得見,就是脖子有點酸”。
講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先笑倒了。
姜砥坐在小輩那一桌,從頭到尾沒停過。他把書院里那些人怎麼圍著他、怎麼問他、怎麼拍他的肩,一樣一樣地講。講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長。
姜碩在旁邊聽著,聽到第三回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二哥,你方才說是十幾個人圍著,上一回說的是七八個。”
姜砥的臉一僵,“你數得倒清楚。”
“我就是聽著。”
“你聽著就行了。”
姜蕙笑出了聲。
酒過三巡,姜鶴年又提了一回請客的事。
“老先生,過幾日家里要擺席。”他說,“頭一日請族里,第二日請城里的人家。您是昭兒的先生,這兩日您得坐上首。”
沈山長搖頭、“我今日已經來了,往後的席我不去。”
姜鶴年的臉變了一點。
“老先生是嫌我們家張揚?”
“不。”沈山長把茶盞擱下,“席要擺。兩日不夠,擺三日。城里有頭臉的人家,一家也別落下。”
姜鶴年愣住了,“我原以為您——”
“姜翁,這個名聲是我要的。”沈山長說,“我押這一把,押的就是‘五歲的案首’這五個字。這五個字眼下越響越好,響到府里、路里都聽見了,往後他走的每一步才輕省。這幾日你們家把它傳出去,是替他辦事。”
“那您怎麼不肯來。”
“我來了,席上的人就要來敬我。”老爺子笑了一下,“我一個致仕的老頭兒,坐在那兒白占一張椅子,還得聽他們說三十遍名師出高徒。這話聽一遍是好話,聽三十遍就了笑話。”
姜知讓在旁邊低下頭。
“再說,這幾日的熱鬧也不是給我看的。”沈山長說,“是給外頭看的。我在不在,不打。”
姜鶴年這才把手放下,“我明白了。”
“不過有一句,我今日要先說在前頭。”
“您講。”
“熱鬧只到這個月。”沈山長說,“三月里席一撤,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往後你們家誰也不許再提案首兩個字,出去應酬更不許拿他當話頭。”
一桌人都靜下來。
“名聲這樣東西,眼下是本錢,往後是累贅。”他說,“他還有十幾年的書要念。這十幾年里,外頭越想不起他,他越好念。”
姜鶴年站在那兒,把這幾句在心里過了一遍。
“記下了。”他說,“三月初一起,家里沒人再提。”
“那就好。”沈山長端起茶,“另外還有一樣。”
“您吩咐。”
“書院里你們家這三個,從明日起,放五日。”
姜砥的頭“騰”地抬起來了。
“三個?”
“三個。”沈山長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下頭那個七歲的,“你、姜碩、姜昭。”
姜砥當場就要出來,被姜知讓在桌下按住了膝蓋。他把聲音生生咽回去,咽完還是沒憋住,小聲說了一句:“先生萬歲。”
方夫子在旁邊笑得直咳嗽。
“這五日不是給你玩的。”沈山長說,“是留給你們家把熱鬧過完的。過完了,回來念書。”
“是。”姜砥答得極快,“學生知道。”
“你知道什麼。”
“學生……在家溫書。”
沈山長看了他三息。
“你五日之後來見我,把《孟子》梁惠王上背一遍。”
姜砥的臉垮了下去,一桌人都笑起來。
散席以後,蘇梧在廊下把拉住了。
“蕙姐兒。”
“二嬸。”
“今日買的那匹淺青,你拿去。”
“那是給昭哥兒做春衫的。”
“他那夠了。”蘇梧說,“你拿去做條褙子。你穿淺青比我們家誰都好看。”
姜蕙愣了一下,低下頭,“謝謝二嬸。”
客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姜鶴年沒有回房。他人在書房點了燈,把姜知讓、姜硯、姜昭三個了過去。書房里燒著炭。老爺子今日喝了不,臉上還紅著,坐下以後手一直搭在膝蓋上,隔一會兒一下。
“昭兒,你山長今日跟你說了什麼。”
姜昭站在案前,想這一家人到今天為止,只知道中了,不知道這一場是怎麼來的。他們該知道。
于是從取案首全在知縣一人手上說起,說到知縣要挑一個能一路走下去的人,說到五歲這兩個字在今年值錢,說到山長賭的不是那道題、是馮知縣這個人。
說得很慢,一句一句,書房里沒有人打斷,說完,把手放回側。
“先生說,這一把是他押的。”說,“他還說,贏的是我自己寫的那五張紙。”
姜鶴年坐在那兒,很久沒有出聲、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臉上抹了一把。
“好。”
“爹——”
“好。”老爺子又說了一遍,“好,好。”
他就只說這一個字。
姜知讓站在他父親旁邊,手替他把茶盞挪近了些,“爹,喝口茶。”
姜鶴年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把茶盞放下。
“知讓。”他說,“沈老先生這份心,我們家還不起。”
“兒子記著。”
姜鶴年說,“不能記著,是要還。他要什麼我們給什麼,他什麼都不要,我們就照他說的做。他說三年就三年,他說不下場就不下場。誰也不許催那孩子。”
“兒子記著了。”
老爺子“嗯”了一聲,眼睛有點發直。
他今晚上是真喝多了,“我爹走的那年六十二。”他忽然說,“他一輩子最大的一樁心事,是想把我送去讀書。送不。那時候家里剛起來,鋪子離不了人。”
“他臨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鶴年,你這輩子要是能供出一個念書的,你到我墳上來說一聲。”
書房里靜得能聽見炭盆的聲音。
“我今年去說。”老爺子說,“清明我去。”
姜硯在這時候上前一步。
“爺爺,天不早了。我送昭兒回去。”
姜鶴年擺了擺手,姜硯牽著姜昭出了書房。
外頭的風比白天小了。游廊上的燈籠還沒撤,一路亮到二房那邊。兩個人走得很慢,誰也沒說話。
走到中間那道月門的時候,姜硯停下來。
“做得好。”他說。
姜昭抬起頭,姜硯今日在船塢里站了一整天,臉上被江風吹得發糙,眼睛底下有一層青。他低頭看著,別的什麼都沒說。
“今日下水那條船。”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定了名字。”
“什麼名字。”
“昭字號。”
姜昭愣住了。
“……那是我的字。”
“是你的字。”
“可是船名要報到府去。”
“報了。”姜硯說,“爹今日在塢里就人寫了帖子,明日送船務司。”
姜昭站在那兒,沒說話,姜硯蹲下來,跟平視,“那條船驗完艙、裝完帆,還要月余。”他說,“正式啟航那一日,我帶你去。”
“我可以去做什麼?”
“看著它走。”姜硯說,“你的名字第一回出海,你得在。”
姜昭的鼻子忽然有點酸,把這一下回去了,“它去哪兒。”
“明州裝貨,往南洋去。”姜硯說,“來回一年。”
“一年。”
“一年。”他站起來,牽住的手,“它回來的時候,你估計就要七歲了。”
兩個人接著往前走,走到二房院門口,蘇梧已經在燈底下等著了。
姜硯把人過去,退開一步,“娘,我明日還要去塢里。”
“早點睡。”
他轉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
“昭兒。”他站在燈影里,“往後不管考到哪一步,家里都有你一條船。”
說完他就走了,那天夜里姜昭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了很久帳頂。外院還有零零星星的炮仗聲,是三叔人放的,放了大半夜還沒歇。
心里在想那條船,六百料,樟木底,帆還是新的,它現在浮在塢里的水上,纜繩綁著,一不,再過一個月它就要往南走,也是一年。
這一年學的東西,山長押的那一把,考試題目背後的事此刻離都很遠。近的只有一件事:這個家里的人,把的名字刻在了一條要出海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