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的帖子是第二日一早送到的,送帖的是縣衙的書吏,穿一青,站在門房里也不肯坐,帖上只有兩行字:請姜昭巳正過衙一見。
姜鶴年拿著那張帖子看了三遍。
“縣令要見你?見什麼?”
“帖上沒寫。”
“那咱們備什麼禮?”
“不備。”姜知讓說。
“一點也不備?”
姜知讓無奈,“爹,你忘了?馮知縣連鄉紳的禮都退。”
老爺子把帖子放下,來回走了兩趟,“那派誰陪著去。”
“我去。”
老爺子指了指他,“你在外頭等著,不許進去。人家請的是昭兒。”
“兒子知道。”
“裳換素凈的。”老爺子又說,“別穿綾。今日不許穿綾。”
縣衙在城中,馬車停在照壁外頭。照壁上那張長案還著,昨日了一天,紙角已經卷了。姜昭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可真夠大的。
書吏領著從東邊的角門進去,穿過一個院子,到了西花廳。廳里陳設簡單。一張榆木大案,兩把椅,靠墻一排書架,架上一半是書,一半是卷宗。案上攤著幾張紙,紙上是墨筆勾畫的渠走向,旁邊著一塊青石鎮紙。
馮知縣今日沒穿公服,他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皂圓領,頭上一頂巾,坐在案後。人瘦,顴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是直著看的。
姜昭進門行禮。
“坐。”
這里的椅子高,兩只手撐著扶手爬上去,坐定,兩條懸著夠不到地。
馮知縣看著這一通作,等坐穩了才開口。
“你那日在堂下站著,我看了你兩眼。”
“學生記得。”
“我那日想的是,這孩子進去坐一日,多半要哭。”馮知縣說,“五場下來我沒聽見有人報你哭。”
姜昭沒有接話,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卷子是糊名的。”馮知縣把案上一疊紙出來一份,“取頭名那日,我把前十份攤在這張案上看了一夜。你這一份,頭場穩,二場論寫得老,三場的賦——”
他停了一下,“三場的賦很不好。”
“是。”姜昭說,“學生知道。”
“知道就好。”馮知縣把那份卷子推開一點,“我在這張案後頭坐了三年,那一夜是頭一回把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姜昭低下頭。
“今日你來,是問你這次作的題。”馮知縣的手指在末場那張卷子上點了點。“這一篇里說的:清比修堤要,圩岸掏空的地方從外頭看是好的,救人的船要事先定好歸誰調——”
“這些,你從哪里學來的。”
姜昭抬起頭,答得很老實,“從家里聽來的。”
“怎麼聽?這可不是商戶的事。”
姜昭坐直了一點,“縣令大人,您應該知道,我家除了跑商船,我家也做船。”
兩只手疊放在膝上,一件一件地說。
“船場在城南江灣里,每年正月末封塢,修塢門,換閘板。要搶在三月水漲之前把該下水的船下完,晚了就要到秋天。這件事我父親和管事年年在飯桌上說,從我記事起就在說。”
“清河道那件事,學生要跟大人說實話。”頓了一下,“我家自己出錢雇人清城南那兩條河道,是因為船要從那兒走,淤住了船出不去,一條船一個月,損的是我家的錢.......原本不是為了別人。”
馮知縣看著。
“但那條河清完了,兩岸的人家夏天也不淹了。”說,“這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廳里安靜了一下,馮知縣往椅背上靠了靠,“說下去。”
“備沙的事是船場的規矩。每年三月存麻袋和沙,先堆在塢門口,年年用不完。用不完的,管事就分給附近幾戶。承熙十一年江上發大水,我那時候一歲,事是聽大人說的。我家那年出了十一條船去接人,接了三日。我父親說,船是空的,救人的時候沒有算過一條船一日多錢。”
說到這里停住了。
“大人問我從哪里學來的。我就是這麼聽來的。學生今年五歲,沒見過水災,也沒修過一段堤。那一篇里的話,一句都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馮知縣沒有立刻說話,他手把案上那張畫著渠的紙出來,鋪平了,看了一會兒。
“你父親說的那句,救人的時候沒有算過一條船一日多錢。”他說,“這話難得。”
“您覺得難得在哪兒?”姜昭虛心求教。
“難得在他先算過。”馮知縣說,“一個從來不算賬的人說這句話,是不知輕重。一個天天算賬的人說這句話,才是把賬擱在了一邊。”
姜昭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馮知縣把那張紙放回去。
“我在這縣里三年,修、清淤、修圩,年年報,年年缺錢。去年為了兩塊閘板,我跟通判爭到府里去了。鄉紳有錢。我這三年,見過太多的有錢人家。他們的錢花在哪兒?花在自家門樓上,花在給兒子捐個前程上,花在給我送禮上。”
“我原本以為,江南四家也是這樣。”
他停了一下,語氣松下來,像在閑聊。
“不過,聽說你們家是江南首富,這樣人家,出手自然闊綽,也不必細算。”
姜昭搖了搖頭,“大人這話不對。”
馮知縣的眉抬了一下。
“我二哥每年就一點點零用。”姜昭說,“過年的紅封,加上每月的錢,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多。他到臘月里一文都不剩,還要問我借。上個月借了五十文,說拿了紅封就還,到今日還沒還。”
馮知縣笑了,“那他的錢花到哪兒去了。”
“他大手大腳。”姜昭說,“買糖,買彈珠,請同窗吃豆腐腦。上回給一個夸他長得好的伙計打賞了二十文,那二十文也是問我借的。”
“你這二哥.......倒是真”
“我二哥就是這樣的人。”
馮知縣搖著頭笑,笑完又問:“那你大哥呢。”
姜昭想了一下。
“我大哥的錢花在別人上。”
“怎麼講。”
“去年冬天,我在書院里有兩個同窗,中午不吃飯。”說,“他們家里為了省束脩,一日只吃兩頓,中午那一頓省了。他們不說,只說自己不,吃過了。我和二哥回家把這事和大哥說了。”
“我大哥知道以後,沒有讓我們請他們吃飯,也沒有拿錢接濟。”
“他做了別的。”姜昭說,“他人在書院門口擺了個賣炊餅的攤子,說是自家鋪子里做多了,賣不完的賤賣。一個炊餅兩文,別要四文,那個攤子只在午時擺一刻鐘,擺了一個冬天。”
廳里靜了一息,姜昭說,“他們到現在都以為,那是個便宜攤子。”
馮知縣坐在那兒,很長時間沒有。
他手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聲音有點重。
“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是。”
“今年多大。”
“十一。”
馮知縣“嗬”了一聲。
“那你呢。”他問,“你們家給你的零用,也這麼張?”
“有固定的。”姜昭說,“每月給,過年再給一份。平日買筆買墨夠用。”
“想買貴的呢?”
“沒必要買貴的。”說得很自然,“上回我想要一方端硯,一貫二百文。我攢了四個月,攢夠了,我娘說不許買,說小孩子用不著那麼好的硯,等我十歲再說。”
這話不假,姜家雖然有錢,但是從小就在培養他們的理財觀念,大哥都是滿了10歲以後,才有權限支取大額銀錢,什麼都不缺,雖然小金庫也很客觀,但確實沒什麼要買的。全家現在最窮的就是姜砥,平日想買什麼都是找借錢,找大哥要。
馮知縣笑出了聲。
“你祖父不管這個?”
“我爺爺管得最嚴。”姜昭說,“他從小就教我們算賬。他常說,我們祖上也是窮過的,他小時候跟著他父親在碼頭上扛過貨,那時候一家人一天吃兩頓。”
“他說,錢是一文一文掙的,不能忘本。”
馮知縣在椅子上坐著,看了很久,“你們老爺子倒是會教。”
廳外頭有人在掃院子,掃帚劃過青磚,一下一下。
“姜昭。”馮知縣說,“我從前對你們家有一句偏見。我以為商賈之家,錢多,規矩。”
“今日我收回。”
姜昭從椅子上下來,站直了,行了一禮。
“大人過獎。”
“不是過獎。”馮知縣擺手,“坐回去。”
又爬回椅子上。
馮知縣把案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來,翻到末場那一頁,看了看最後那一行。
“如此,則後來者不必自我而始。”他念了一遍,“這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
“為什麼加?”
姜昭想了想,“因為大人今年做的事,明年還要有人接著做。”說,“若是每換一任都從頭查一遍,那前頭那一任的力氣就白費了。”
馮知縣把卷子放下,“我這三年,最想辦沒辦的,就是這個冊子。”他說,“不難,也不貴。就是沒人肯。”
他說完靠回椅背上,忽然換了個語氣。
“說起來,本縣取的這個案首。”馮知縣慢悠悠地說,“按規矩,是不是該請本吃一頓飯。”
姜昭立刻從椅子上了下來,“該請。”
馮知縣正要笑。
“學生今日來,本來也是要問大人一句話的。”說,“不知大人這幾日可得空,屈尊到寒舍用一頓便飯。”
馮知縣愣了一下,然後他大笑起來,笑得整個花廳都聽得見。
“好啊。”他說,“那就叨擾小案首了。”
出了角門,日頭正好。
姜知讓在照壁那邊等著,看見出來,快步迎上來,蹲下先把的領口理了一理。
“說了什麼?問了什麼?”
“問我末場那篇是從哪兒聽來的。”姜昭說,“我說是聽爹和大哥說的。”
姜知讓的手停在領口上,“還有呢。”
“還有——”姜昭抬起頭,“大人要來我們家吃飯。”
姜知讓沒聽清。
“你說誰要來?”
“馮知縣。”
照壁那邊有人在新的告示,漿糊刷在墻上,刷子來回響了兩下。
姜知讓蹲在那兒,維持著替理領子的姿勢,一不,
過了三息,他站起來了,“上車。”
“爹?”
“回家。”姜知讓說,“你爺爺得知道這件事。”
他抱著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腳下一絆,差點把兩個人一起絆倒。
酒席擺三天,這是姜鶴年拍的板。
頭一日請族里和城南的舊,第二日請城里有頭臉的人家,第三日請船場、茶棧、礦上的掌柜和管事。
帖子是姜知安擬的,錢惠娘和蘇梧兩個人分頭寫,寫了整整一日。何秀珠管廚房,從二月十六忙到二月十九,頭發都沒顧上重梳。
第二日午後,客到得最齊。
姜家的大門一早就敞著,門口鋪了新的紅氈,兩株老桂底下擺了六口大缸,缸里養著蓮——這時節沒有蓮,缸里養的是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新剪的葉子,好看而已。前院搭了臺,請的是城里最好的一班說書,說的是《漢書》里的舊事,聲音一直傳到二門。
正堂里擺了四桌,兩廡各擺六桌。
汝窯的青瓷碟一擺開,中間一只定窯的白瓷大盤,里頭是新鮮的江鮮。上首那一桌的桌圍是緙的,是蘇梧的陪嫁,從嫁過來只用過三回。
顧家來的是顧明容,今年四十五,寡居十幾年,一沉香的褙子,頭上一支素銀的簪,進門先跟姜鶴年見禮,見完禮轉頭就找蘇梧。
“你們家這一回,是把江南的臉面掙了。”
“大娘子過獎。”
顧明容擺了擺手,“昨日我在織坊,底下的工都在說這件事。說姜家那個五歲的娃娃考了頭一名。們連縣試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姜家出了個念書的。”
說到這里,往堂上掃了一眼。
“蕙姐兒今日站在你旁邊,我瞧著比去年高了。”
蘇梧笑了一下:“十歲了。”
顧明容點點頭,沒有再往下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程家來的是當家的老三,帶了一大家子。程家的小孫子程瑞今年六歲,進門就把大人甩了,一路到小輩那一桌,坐到姜昭旁邊,一屁占了半個位置。
“我們家來了十七個。”他說。
“十七個。”
“我數過的。”程瑞把桌上那碟煎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爹說今日必須都來,來了臉上有。”
“有什麼?”
“不知道。”程瑞塞了一顆煎,“反正我娘今早還給我洗了兩遍臉。”
姜昭“嗯”了一聲。
“你那個案首。”程瑞含著煎問,“是不是就是考試第一名?”
姜昭點了點頭,跟著吃了塊煎。
“那你以後是不是就不玩了?”
姜昭轉過頭看他,“我以前也沒怎麼玩呀!”
程瑞想了想,覺得也對。
“那沒事。”他把那碟煎往中間推回去一點,“我玩就夠了。”
衛家來的是當家的和長子。衛家那位當家的今日格外熱絡,跟姜鶴年說了半個時辰的話,說的是鹽上的行,說到一半自己低了聲音,“姜翁,我們家今年的引子,批得比往年順。”
“聽說了。”
“也不知是走了誰的運。”衛當家笑,“如今做我們這一行,批文比貨金貴。”
姜鶴年“嗯”了一聲,沒有接下去。
衛家長子在旁邊給父親斟酒,斟完轉過頭,看見小輩那一桌,多看了兩眼。
蘇梧從那邊經過,腳步沒停,眼睛也沒抬。
午後,前院忽然靜了一下,說書的那一班停了鼓。
門房上的人跑得極快,跑到二門就跪下了。
“老太爺——”
“慌什麼。”
“縣衙……縣衙的轎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