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那一片說話聲,一下子全沒了。
姜鶴年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站得有點急,扶了一把桌沿。
“開中門。”
“老太爺,中門今日已經開著——”
“那就快走。”
姜家的中門這一日是敞的。馮知縣今日穿的是公服,綠羅圓領,幞頭,腰間一條烏角帶。他從轎上下來,站在紅氈外頭,先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
姜鶴年迎到臺階下,深深一揖。
“不敢當。”馮知縣手把他扶住了,“本今日是來吃飯的。”
“大人肯來——”
“是令孫請的。”馮知縣說,“昨日在花廳上說定的。本應了人家,不能失信。”
一院子人都站著,四家的當家、城里的書坊藥行的東家、族里的老人,幾十號人齊齊站在那里,沒有一個坐著的。
姜鶴年在前頭引路,走到正堂門口,讓在一邊。馮知縣抬腳過了那道門檻,姜昭站在小輩那一桌邊上。看著那個綠的背影從正門進來,一直走到堂上。
一年多以前,也是在這間正堂上,爺爺拍著桌子說過一句話:他要姜家有一個人,進那道門的時候能從正門走。
今日門是姜家的門,從那道門里走進來的,是本縣的知縣。
馮知縣在上首坐下,只肯坐客位。他喝了一杯,了兩筷子。席上有人要來敬酒,被他抬手擋了。
“今日不論。”他說,“各位吃各位的。”
一堂人這才慢慢坐下,說話聲一點一點起來。
他坐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里,他倒是和姜鶴年說了很多話。他問了船場今年出幾條船,問了茶棧往北路走的幾個新號,問了姜家在城南那兩條河道每年清淤要花多錢。
姜鶴年一一答了,答到最後一個,馮知縣把杯子放下。
“姜翁,明年二月本縣要清城東那兩條。”他說,“錢有一半的缺口,人也不夠。”
堂上安靜了一下。
“姜家的船,能不能借我幾條。”
姜鶴年愣了一息,他站起來,兩只手放在前。
“大人要幾條,姜家就出幾條。”他說,“船工的工錢姜家自己付。”
“工錢不必你付。”馮知縣說,“縣里有多給多,短的那部分我另想辦法,我要的是船。”
“大人,這錢我們姜家能——”
馮知縣抬眼看他,打斷,“姜翁,這件事我說在明,我借你的船,是府借民家的船,要立字據,要還。不是你送我的。”
姜鶴年站在那兒,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把腰彎下去,深深一揖。
“姜家聽大人的。”
馮知縣了這一揖。
他起告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一堂人送到中門。姜鶴年一直送到臺階下,馮知縣上轎之前,忽然回過頭。
“姜昭。”
姜昭從人堆里走出來。
“接下來的府試,好好考。
“學生記住了。”
“記住什麼了?”
姜昭想了想,“記住不給大人丟臉。”
馮知縣笑了一聲。
“錯了。”他說,“記住別把三場的賦再寫那個樣子。”
一院子人都沒聽懂這句話。
姜昭低下頭,“是。”
轎子抬起來,從中門出去,轉過弄堂口不見了。
一院子人還站著。
不知道是誰先出的聲,說了一句“姜翁好福氣”,跟著就是一片。恭喜的、道賀的、說吉利話的,全圍了上來。姜知安在旁邊應酬,姜知讓在門口送客,錢惠娘和蘇梧一左一右招呼眷。
姜鶴年站在臺階上,什麼話也沒說。
他站了很久,姜昭在人堆里往上看。
爺爺今日穿的是那青灰的直裰,頭發梳得整齊。
日頭從西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一道一道都看得清楚。
他的一只手扶在門框上,那只手在抖。姜昭從人里過去,走到臺階下,拉了拉他的袖子。
姜鶴年低下頭,“我今日……”他開口,說了三個字,停住了。
他把閉上,又抬頭看了看那道敞著的中門。
“我今日很好。”他最後說。
那天夜里的席一直擺到亥時。
第三日請的是底下的掌柜和管事。船場的周老掌柜帶頭,四百多號人分兩撥來,前院的臺子搭了一整天,說書的說到嗓子啞。
姜昭在第三日一早被蘇梧從被窩里挖出來,穿戴整齊,站在門口跟著爺爺見人。
見到第五十幾個的時候,的開始發麻。
換了個腳站著,抬起頭,看見爺爺還站得筆直。
他從頭站到尾,一個一個地名字,得出來的就名字,不出來的就問是哪個鋪子上的。
他一次也沒坐下。
三月初一起,姜家真的沒人再提“案首”兩個字。
老太爺說到做到,他人把三日酒席上收的賀帖分門別類收進匣子鎖了,鑰匙自己收著;又代下去,往後出門應酬,誰也不許拿家里那個小的當話頭。
規矩立得好,只是執行上還有些參差。
三月里姜知平在城里吃了一回酒,回來跟何秀珠說,今日有人問起昭哥兒,他一個字都沒多說。
“那你說了什麼。”
“我說家里小孩子,不值一提。”
“那人怎麼說?”
“那人說,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誰家兩千八百個里挑一個。”
姜知平回味了一路,覺得這句話說得實在好。
這兩個月姜昭在書房里做的,只有兩件事:寫字,作詩。
沈山長把三場的賦從頭翻到尾,翻完把那幾張紙推到一邊。
“府試的賦比縣試難一等,詩也難。你這兩樣眼下拿不出手。”
“學生知道。”
“知道就別急著往深里讀經。”山長把一疊紙放到案上,“這兩個月,早上臨帖,下午作詩,一日一首,我改。”
那兩個月寫壞了半刀紙。
詩這個東西,不是想明白就能寫出來的。能把道理說清楚,能把一件事從頭講到尾,可是把一句話放進五個字里,還要合平仄、有出、留三分余地,這是另一種功夫。
第一個月上去的詩,山長的批語最短的一次只有兩個字:不像。
第二個月有一日,他看完把紙放下,說了句“這一聯還行”。
姜昭回去之後把那一聯抄了三遍。
四月府試。
這一回不在縣里,在府城的貢院。場面比縣試大得多,來的是全府七縣的生。姜家沒有再擺六輛馬車的陣仗,只去了兩輛,姜知讓送到門口就退開了。
府試三場。主考是知府。
那一任知府姓邵,名允,在平江府已經坐了一年半。這個人四平八穩,不苛也不勤,府里的事照著往年的例走,很改什麼。
那一年的府試題也是照例出的,第三場是一道雜題:問本府歲修之費何以年年不足。
姜昭在號里看了很久。
想明白了一件事,過去總顧及自己的年齡,做這個是不是不對,說那句話是不是太超過了。
但忘記了,姜家做船、做茶、做礦,家里什麼話都有,從小耳濡目染,考試寫出來什麼,都正常。
寫了四條,前三條是錢怎麼花不到位,第四條是:歲修之費年年不足,一半在缺,一半在耗。同一段堤,今年修、明年修、後年再修,是因為年年只修塌的那一截,沒有人把一整條堤當一件事來做。
最後一句寫的是:修一段,管三年;修一條,管十年。三年的錢年年出,十年的錢一次出,賬上看著貴,實則省。
放榜那日姜家沒有派人去,中與不中,一張紙上寫清楚,姜昭的名字在前頭。
那天夜里姜知讓在燈下坐了很久,跟蘇梧說了一句話。
“往後就是秀才了。”
“秀才還早。”
“這次考完能歇歇,但也沒幾年。”
那年二月底,姜昭滿了六歲,生辰那日蘇梧給煮了面,姜砥搶著吃了半碗,說是替弟弟分擔,吃完打了個嗝,被蘇梧拿筷子敲了手背。姜鶴年送了一方硯,不是端硯。是一方歙石的,樣子普通,邊角磨得很圓,硯堂中間凹下去一塊。
“這是你太爺爺的。”老爺子說,“他不識字,買這個是想著往後家里有人要用。擱了四十年沒人用。”
姜昭兩只手接過來,那方硯一直用到仕。
府試過了以後,家里對的管束松了一大截。
理由很簡單干脆。
“中了生,往後幾年都不下場。”
山長把這話說死了,蘇梧甚至開始嫌在屋里待得太久。
“出去走走。”
“我在看書。”
“你都看了一上午了。”
“那我再看一刻。”
“陳嬤嬤。”蘇梧一扭頭,“把窗支開。”
那年夏天,書院里走了兩個人。
吳小七家里的豆腐坊生意不好,他爹要他回去幫工,念了三年書,認得字會算賬,夠了。走那天他把自己用了兩年的一支筆送給姜昭,筆頭禿得只剩一撮。
“我筆多。”姜昭說。
“你收著。”吳小七說,“我以後要是想起來這事,還能說我送過案首一支筆。”
鄭元禮是轉去了城北的另一家私塾,他爹說那邊的夫子對科舉更。走之前他來跟姜砥吵了一架,吵完兩個人拍了一下手,也算作別。
蒙班那幾張臉,最後只剩程瑞。
程瑞是個很好的伴,他家里對他沒有指,程家有的是子弟,他是老幺的幺子,讀書識字就行,不指他考。所以他對功名這件事完全無所謂,日子過得極其舒展。他每月的零用是姜砥的五倍,花得比姜砥還快。
他有一樣本事:全城哪家鋪子的什麼東西好吃,他都知道。
那年夏天,這兩個人的日常是這樣的—了,散學後不回家,繞到城南吃一碗冷淘,或者去河邊看人卸貨,看到申末才各自回府。
姜砥有一回跟著去了一回,回來跟姜硯告狀。
“大哥,昭兒現在天跟程瑞混。”
“混什麼?”
“他們不走正路。”姜砥說,“他居然帶著昭兒翻墻。”
“翻誰家的墻?”
“書院的。”
姜硯把手里的冊子合上:“你去年翻了幾回。”
姜砥不吭聲了。
九月里,姜昭跟爺爺提了一件事。
“我想學畫。”
姜鶴年當天就應了,第二天就人去請畫師。請來的是城里一位姓陸的,畫花鳥的,在江南有些名氣,教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姜昭跟爺爺說,不學了。
老爺子皺起眉:“陸先生教得不好?”
“陸先生教得很好。”姜昭說,“是我想畫的不是這個。”
“你想畫什麼?”
沒有直接答。把一張紙攤在案上,畫了一樣東西給爺爺看,是主院那張八仙桌,桌上一只茶盞,從窗子進來,落在盞口上。
線是用炭條起的,明暗是用墨出來的。
姜鶴年看了很久。
“怎麼看著像真的擱在紙上。”
“因為有影子。”
老爺子沒聽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這孩子畫的跟陸先生畫的不是一路。
“說吧,你想要什麼,說。”
“我要石頭。”姜昭說。
這就是那件事的起頭。
跟大伯和堂兄說的,是這樣幾句話:礦上開出來的石頭,除了鐵礦,總有些別的的。綠的、藍的、紅褐的、黑的、白得亮的,只要不是一堆一堆的廢石,各樣撿一點,包起來,寫上是在哪一開出來的。
姜知安起初沒當回事,孩子玩意兒。
但姜磐當真了,他那年二十三,一年里有大半年在礦上,是真懂石頭的人。他回礦上以後,跟礦頭代了一句“有花的石頭都留著”,礦上的人就把這話當了真,上了心,東家的弟弟要石頭,那還了得。
十一月里,第一批石頭送到平江府,裝了三只大箱子。拆箱那天姜昭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石頭一塊一塊擺開,按分幾堆,每一塊底下著一張紙條,寫著出,姜磐蹲在旁邊看挑。
“這個綠的呢?”
“這個要。”姜昭把那塊石頭翻過來看斷口,“這個磨出來是綠的,磨得越細越淺。”
“那這個藍的?”
“也要。”頓了一下,“這個最難得,大堂哥,以後幫我多留意。”
“這塊黑的?”
“黑的我也要。”把那塊烏沉沉、一蹭就掉的石頭收起來,“這個可以削條,寫字畫線用,不用蘸墨。”
姜磐挑了挑眉:“那不炭筆了。”
“比炭筆好,不臟手,也不糊。”
最後姜昭從箱子里揀出一塊半明的,舉起來對著看。那塊石頭灰白,里頭有一道一道的紋,邊上有一小截是干凈的,過去能看見自己的手指。
舉著看了很久。
“這個我知道,值不了幾個錢。磨珠子還行,太渾。”
“這一能開出多?”
“有的是。”姜磐說,“邊上一整片山都是這個,沒人要,開鐵礦的時候當廢石扔了。”
姜昭把那塊石頭放在膝上。
“大堂哥!”
“嗯?”
“往後這種廢石,別扔了。”
姜磐笑起來:“你要那個做什麼,你屋里堆得下麼?”
“堆不下。”姜昭搖了搖頭說,“那就先堆在礦上。”
那天夜里在燈下把那幾十塊石頭重新排了一遍。赭石、朱砂、孔雀石、藍銅、雌黃、石墨、石英,還有幾樣認不出來的,各自著紙條。
心里很清楚,這些東西眼下一樣都做不。料要磨到極細,要試膠,要試著上紙不裂、見不褪;
石英要,要窯,要火,還得要一個肯讓折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