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料是件枯燥活,石頭要先搗碎,再研,研到手指捻上去沒有一點顆粒;然後水飛,把倒進水里,攪渾,靜置,上層的細倒出來另存,底下的再研。同一塊孔雀石,水飛三遍能得出三種深淺的綠。
姜昭那半年的日常是這樣的:上午在書院,下午回府磨。
阿柏替搗過一陣子,搗了十天,手上起了兩個泡。
後來姜知讓把船場的兩個老匠人借給了。那兩個人一輩子跟木頭石頭打道,手勁穩,一聽是給小主子磨石頭,什麼也沒多問。試到三月,有了一套十一,不多,可是這十一,已經是整個江南沒有人調得出來的十一。
調膠試了更久,用過明膠、魚鰾膠、桃膠明膠冬天發脆,魚鰾膠好用但腥,桃膠最後被留下了。
至于油畫的畫布,也嘗試了好幾種,最後定了西南地區織造的細白苧麻布,當地人娘子布。
姜砥被姜昭拉過來一起做,新織的娘子布都有漿水,用草木灰水輕煮一炷香,清水漂凈,晾到半干。再選選干燥的杉木,木板正面和四邊都要涂一層稀膠,木板涂好膠後,把布鋪上去,用棕刷從中心向四周刷平,最後固定用鐵釘,釘在木板側面,畫板就徹底了。
畫像是從四月開始的,沒有跟任何人說。
畫的地方在二房後頭那間小抱廈,從前堆雜的,人清了出來,說是自己要個安靜地方寫字。屋里支了一張畫板,畫板上蒙著布,布從來不掀。
這幅畫畫了大半年,難的不是人像。難的是的手需要重新練出記憶,現在的手太生了。前世畫過無數張,但可那是二十五歲的手。如今這雙手是六歲的,握筆不穩,一筆下去要停三回;畫到細,腕子發抖,一天只能畫一小塊。只能把一張臉拆幾十塊,一塊一塊地啃。
更難的是得時間,上午書院,下午磨、寫功課,能用的只有黃昏那一段和晚上。燈底下畫像容易失真,就只在白天畫臉,晚上畫裳和背景。
中間還廢過一次。
八月里畫到眼睛那一,畫壞了。在屋里坐了半個時辰,然後把那一塊整個刮了,重新上底,從頭來,刮的時候手已經很穩了。
九月里,蘇梧發現又瘦了,“昭兒,你這半年在忙什麼?”
“在畫畫。”
“什麼畫?畫了半年還沒畫完?”
“快了。”
“給娘看看。”
“不給。”
蘇梧手要去掀那塊布,姜昭一把按住,按得很急。
蘇梧愣了一下,把手收回來了。
“行。”說,“畫完了給娘看。”
臘月十六,畫了。
那天姜昭沒有立刻拿出來。等到臘月二十三祭灶,家里人齊,在主廳上,才阿柏把那個東西抬了過來。抬的時候用布包著,一人高。
“這是什麼?”錢惠娘先問。
姜昭把布掀了。
廳上沒有人說話。
畫上是姜鶴年,他坐在主院正堂那把椅子上,穿的是那青灰的直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著一串念珠。日頭從他左邊的窗子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在暗。臉上那些皺紋,一道一道,全在。
廳上雀無聲,第一個出聲的是姜砥。
“這……這是爺爺?”
“這不是畫。”錢惠娘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了,“這是爺爺。”
姜知安走過去,手要,手到一半又回來。
“先別。”姜昭說,“還沒干。”
姜鶴年從始至終沒有,他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看著那張畫上的自己。
他這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他不是沒見過畫像,族里的祠堂掛著列祖列宗,都是那麼畫的,正襟危坐,兩只眼睛一樣大,臉是平的,裳的褶子是一道一道描出來的。那些畫像掛在墻上,看著莊重,可是你說不出畫的是誰,換個名字也掛得住。
這一張不一樣,這一張上頭的人,是他。
他慢慢站起來,走過去,站在畫前頭。
“昭兒,這是誰畫的?”
姜昭抬起頭。
“是一位游方的畫師。”說,“路過平江府,住了幾個月。他見過爺爺一回。”
廳上有人“哦”了一聲,也有人不信。
姜鶴年低下頭看。
那一眼看了很久。
“游方的畫師。”他說。
“嗯。”
“住哪兒?”
“城南的客棧。”
“如今人呢?”
“走了。”
“往哪兒走的。”
“不知道。”姜昭說,“他不肯留名字。”
姜鶴年盯著看了三息,然後他把頭轉回去,重新看那張畫。
“好。”他說,“那就是游方的畫師。”
那張畫後來掛在主院正堂的北墻上,掛了很多年。姜家的親戚、生意上的往來、城里的東家,來了都要站在那兒看一會兒。誰問起來,老太爺就說是一位游方畫師畫的,那人不肯留名。
說了幾十遍,臉上的神一次也沒變過。
只有一回,是蘇梧有一天夜里跟姜知讓說的。
“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怎麼說話沒頭沒尾的。”
“那張畫。”蘇梧說,“他知道是誰畫的。”
姜知讓把手里的賬本翻過一頁。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姜知讓問。
蘇梧沒有答,斜眼看了姜知讓一眼。
“你啊!什麼都不知道。”
把針又扎下去了。
承熙十五年臘月在湖廣。
小姨的後院里支著一口銅甑,甑上扣一只錫蓋,蓋邊引出一管子,管子那頭搭在盛冷水的陶盆里,酒氣上去,遇冷,順著管子一滴一滴落下來。
這件事,姜昭記了兩年。
十七年夏天,請姜知讓的香料鋪子替打了一口一樣的,只是大些。
想蒸的不是酒,是花。
頭一回蒸的是茉莉,六月里正當時,城南的花市一早挑進來,一擔只要三十文。人買了兩擔,擱在甑里,加水,起火。蒸出來的東西不,水是有香的,可是淡,放兩天就變味。
一擔花下去,得的那點東西還不夠抹一次手。
阿柏蹲在灶邊幫添柴,添了一下午,忍不住問了一句。
“小公子,這一擔花三十文,蒸出來這麼一小瓶。那這一瓶得值一百文才回得來本。”
“不止一百文。”姜昭說,“還費了柴,還有你和我這一下午的時間。”
阿柏撓了撓頭:“那這買賣做不得啊。”
那幾天一直在想兩件事。
第一件是火候。要出好東西,火不能大,大了花就煮爛了,出來的是煮菜的味道。可是銅甑是悶的,里頭什麼樣,看不見全靠猜。
另一件是管道,錫管太短,那點熱氣還沒涼就滴下來了。這管子要長,要旋轉起來,還要泡在冷水里。銅管彎得了,可是彎過的地方看不見通不通,堵了都不知道。
兩件事說到底是同一件:看不見。
要看見,就要一樣東西。
這個時代不是沒有玻璃,西域來的琉璃,明州的蕃坊里偶爾有,價錢高得離譜,一只小碗抵得上一畝上田,那東西渾,氣泡多,多半做珠子和小瓶,還被拿來當寶貝供著。
沒有人拿它當皿使。
姜昭要的就是拿來使的那一種,心里有個大概的方子: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配到一,燒化,水,取出來趁熱吹,做過一年多的準備,礦上那一整片廢石山就是石英。
更難的是火,先在自家試,船場有爐,鐵匠鋪有爐,挑了城南那個鐵匠鋪,照著那家的爐子做了一個。
燒了七回,七回全廢。
石英砂在里頭燒一團渣,紅也不紅,化也不化,倒是把爐膛燒裂了一道口子。鐵匠師傅賠著笑臉不敢說話,只是轉頭把爐子修了,那半個月把火這件事從頭查了一遍。發現還是因為這個爐子不行。打鐵只要把鐵燒紅、燒,不必燒化;要的是把石頭燒水。
那就得要更高的火。
這話跟程瑞說的時候,兩個人正蹲在河邊啃一只炊餅。
“你要多高的火?”
“比鐵匠鋪高。”
“那你去找我家。”程瑞把炊餅掰了一半遞給。
姜昭轉過頭。
“程家是做瓷的。”程瑞含著一炊餅,說得含含糊糊,“燒瓷的窯,那火可高了。我五歲那年掉過一只瓷枕在窯口上,當場就沒了。”
姜昭把那半個炊餅接過來,沒吃。
“你家的窯在哪兒。”
“城西外頭。”
“能進去嗎?”
“能啊。”程瑞說,“我是我爺最疼的孫子。”
這件事辦得比想象中曲折。程瑞把領到窯上,管窯的老師傅認得小爺,也認得姜家的小爺,但是一聽說要“借窯燒石頭”,臉就綠了。
瓷窯一窯要燒三天三夜,中間不能停火。一窯的瓷值多錢,那是程家半個月的進項。這兩個孩子要往里頭塞幾個坩堝,燒的還是誰也沒聽說過的東西,萬一炸了,一窯的貨全完。
老師傅不肯,程瑞就鬧,鬧了三天,鬧到他祖父跟前。
程家當家的那年六十出頭,聽完孫子那一通語無倫次的陳,只問了一句話。
“姜家的孩子要做什麼?”
“他要燒石頭。”
“燒石頭做什麼?”
程瑞卡住了,他回頭看姜昭,姜昭上前一步。
“程爺爺。”說,“我要燒一樣東西。燒了,能做皿,能盛水,能盛酒,還能看得見里頭。”
“琉璃?”
“比琉璃好。”
“琉璃是西域的東西。”老爺子說,“大靖沒人燒得出來。”
“所以我想試。”
老爺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你祖父跟我說過一句話,說他們家那個小的,凡是開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東西。”
他把手一擺,“最東頭那一座舊窯,停了兩年了,你拿去用。”
“程爺爺——”
“說好三件事。”老爺子出三手指,“一,窯塌了算你的;二,用到什麼料,我程家不問,你也別跟我說;三,你要是真燒出來了,這個東西,程家要分一份。”
姜昭想了想。
“前兩件我應。”說,“第三件,程家不必分。”
“為什麼?”
“因為我這個東西燒出來,程家的瓷賣得不會一件。”
“我換一個說法:這一座窯,我花錢租。租錢按程家一窯瓷的進項算。將來燒了,程家要多,按本價高一買,我絕不抬價,也不給別人便宜過程家。”
程家當家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看自己孫子。
程瑞正在啃第二只炊餅。
“阿瑞。”
“啊?”
“你以後跟這孩子好好玩。”老爺子說。
那座舊窯燒了半年,第一窯失敗在溫度不勻,坩堝里一半化了一半沒化,像一鍋夾生的粥。第二窯石英砂化了,可是冷下來就裂一地碎渣,還是冷得太快。第三窯改了退火的法子,讓它在窯里慢慢冷,出窯時是整的,可是綠得發烏,里頭全是氣泡,跟一塊臟冰一樣。
綠歸綠,那塊東西對著舉起來,能看見後頭的人影。
姜昭在窯口坐了很久。
程瑞在旁邊看,“這就是你要的?”
“算是吧。”
“可是它還是綠的。”
“綠的也能看見!”
“很難看。”
“難看的先用著。”姜昭把那塊東西收進懷里,“好看的明年再說。”
接下來的兩個月,做了兩件事。
想明白了那綠是從哪兒來的,石英砂里帶鐵。
試了兩條路:一條是淘砂,把砂反復漂洗,挑最白的那一層用;
另一條是往里頭加東西,礦上送來的那幾十樣石頭里,有一塊烏黑發亮、掰開斷口是紫的,拿它磨,一點一點往料里加。
加到第五次,出來的玻璃從烏綠變了淺青,第九次變了幾乎干凈的白。
那塊石頭姜磐說礦上有的是,從前當廢石,
材料必須得保,這件事還是姜知讓替想周全的。
那年十月他把到書房,關了門。
“昭兒,那個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做皿。”
“我問的不是這個。”姜知讓說,“我問你,這方子,幾個人知道。”
姜昭沉默了一下。
“程爺爺知道我在燒,不知道方子,周師傅吳師傅知道怎麼進料出料,不知道料怎麼配。配料是我自己配的,我一個人。”
“那就別再多一個人。”
從那年起,姜家城西多了一個院子。院子不大,兩進,外頭看著是個堆料的棧房。里頭是窯、是磨、是料房。看院的是三個人:一個是從前跟著姜家老太爺的老僕的兒子,兩個是姜家自小養大的家生子。三個人都是死契,一輩子出不去。
工錢是別的三倍,料房的門只有姜昭有鑰匙。
料是分開進的:石英砂走礦上的賬,草木灰走茶棧的賬,石灰走船場的賬,那塊的黑石頭,姜磐每年從礦上送兩麻袋來,走的是“給小爺玩的石頭”這一項,誰也湊不齊一整張方子。
到十一月,那座窯上的事,已經順得能一個人說清每一步。
也就是在這個月,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