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在城南有幾間藥鋪。
藥鋪是姜家五業里最不起眼的一門,一年到頭掙的還不如茶棧一個月。可老太爺從來不許關,說藥這一行是積德的,鋪子在,姜家在這條街上就說得起話。
鋪子後頭是藥庫,一排一排的柜子,屜上著簽。
姜昭是跟著陳嬤嬤去的,那天陳嬤嬤要抓兩味藥,順路把帶上。進後院的時候,姜昭看見廊下蹲著一個孩子,面前攤著一張葦席,席上是一堆曬了半干的。
正在挑,挑得極快。左手抓一把,右手一撥,好的往左邊,壞的往右邊,中間還有一小撮單放,一都沒有停頓過。
姜昭在廊柱那邊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那一小撮是什麼?”
孩子抬起頭,十歲上下,偏瘦,頭發梳得很,袖子挽到手肘,兩只手上全是藥屑。
看見是誰,趕站起來,手在襟上了。
“小公子。”
“我問你,中間那一小撮是什麼?”
“回小公子,那是白前。”說,“混在白薇里頭了。這兩樣長得像,曬干了更像。可是白前的是節上生,白薇是叢生,掰開斷口,白薇實,白前中間有個小孔。”
姜昭忍不住驚嘆,“你怎麼分得這麼快?”
“看往哪邊長。”低著頭,“看一眼就知道。”
姜昭蹲下來,從席子上拿起一,翻過來看,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你今年幾歲。”
“十歲。”
“來了多久?”
孩子遲疑了一下,“回小公子,我不是鋪子上的人。我是跟著祖母來的。”
陳嬤嬤這時候從里頭出來,看見這一幕,臉變了一下。
“阿梔,誰讓你在這兒的。”
“祖母——”
“回去。”
“嬤嬤。”姜昭站起來,“是我住的。”
那天回府的路上,姜昭問了陳嬤嬤,陳嬤嬤起先不肯說,問到第三回才嘆了口氣。
阿梔是的孫,自小跟著在姜家,孩子不讓隨便出來,所以姜昭沒見過。這孩子四五歲上就往藥鋪里鉆,坐堂的老大夫看手巧,就讓幫著分揀。分了幾年,認得的藥比鋪子上的伙計還多。
“那是好事。”
“不是好事。”陳嬤嬤說,“是個孩子。”
姜昭沒有接話。
“孩子學這個,學到頭是什麼。”陳嬤嬤的聲音低下去,“鋪子上不會用,出去坐堂更不能。認得再多的藥,也只能給人家做媳婦。我想著,趁還小,把放到府里來當個丫頭,穩當。”
“自己愿意嗎?”
陳嬤嬤停了一下,搖頭。
“不說。”
“不說是不愿意。”姜昭說。
姜昭回來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姜昭去書房挑了幾本書。
姜家藏書不多,醫書更,只有三本,是當年藥鋪一位老大夫留下的,紙是舊的,邊角磨圓了,其中一本還缺了兩頁。
把這三本給阿柏,讓他帶回家去給他姐姐。
“先抄。”說,“抄完了送回來,我再去買新的。”
阿柏抱著那三本書,兩只手在發抖。
這時代的書貴,一本中等的刻本要五百文到兩貫,醫書更貴,因為印得。
他家這樣的人家,一輩子不會買一本書。
“小公子,這……這萬一抄壞了……”
“抄壞了我再找。”
第二件,跟父親要了個人。
藥鋪那位坐堂的老大夫姓孟,六十多了,一輩子沒收過徒。姜知讓去說了一次,沒。姜昭自己去了一次。沒有求他收徒。問了老大夫一個問題:鋪子里每年因為分錯藥退回來多,賠多錢?
老大夫答不上來,回去查了三天,查出來的數不小。
第三件,是跟老太爺提的。
“爺爺,我覺得藥鋪需要個懂分揀的人。”
“鋪子上有伙計。”
“伙計分不清白前、白薇。”姜昭說,“分錯了要賠,賠的還是我們家的錢,我看中了一個人,分得清。”
老太爺問:“誰家的。”
“陳嬤嬤的孫。”
老爺子把茶盞放下,他這一輩子最講究的是“用人”兩個字。他年輕時在碼頭上扛過貨,見過太多有本事的人爛在土里,也見過沒本事的人靠著一張吃了半輩子。
“工錢按大伙計的算。”他說,“分錯了也按大伙計的罰。”
“好的,按規矩來。”
“還有一句。”老爺子看著,“這是你開的口。將來出了事,是你的事。”
姜昭點了點頭。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阿梔正式進藥鋪那天,陳嬤嬤來給姜昭磕頭,被攔住了。老太太站在那兒,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最後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轉出去了。
那天夜里在自己屋里坐到很晚。
伺候了姜家二十六年,從產婆到嬤嬤,從一個人生死那一夜,到今天。這些年心里一直存著一件事,知道那個,也知道自己這一家子早就綁在這件事上了。
原本的打算是把孫放到府里當丫頭,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如今那孩子有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是那個八歲的小主子給的。
後來的事,是很多年以後才看出分量的。
阿梔十歲就認全了鋪子里的藥,十二歲開始跟著孟大夫出診。
“你會為大靖極有的醫。”這句話是姜昭後來和阿梔說的。
蘇梧想做點自己的生意,想了很久。
手上一直有十幾年間陪嫁的鋪子,一部分在平江府,一部分在湖廣,從來是給管事的,一年收兩次賬。不是不會做,是沒有由頭。
姜知安子沉悶,不說話,當年在找親事的時候,姜鶴年一眼就給他相中了能說會道的錢惠年,錢惠年進門後便時常陪著姜知安在外巡鋪子、談生意。蘇梧作為姜家二房的主母,府里幾百口人的事自然大部分都落在手上,也出去開鋪子,算怎麼回事。
那年正月,姜昭跟說了一句話。
“娘,我們做脂吧。”
蘇梧的筆停了,屋里靜了一會兒。
“你要我做什麼?”
“做脂,姑娘夫人都能用的那種。”姜昭說,“我有方子。”
一樣是羊脂膏。羊脂煉過、濾凈,加蜂蠟收稠,兌一點杏仁油。這個東西本不稀奇,江南的婦人冬天自己在家熬了抹手。姜昭改的是兩,一是把火候定死,脂要煉到什麼下蠟,蠟要幾分;二是最後一步,滴三滴花。
第二樣是胭脂,紅藍花取,落在綿上干,這也是老法子。改的是分檔:同一缸,前三次上綿的最勻最艷,往後一次比一次淡,從前是混在一賣,如今分作三等,各定各的價。
第三樣是口脂,羊脂、蜂蠟、紫草,從紫草里出。
這幾樣都說常規的件,真正值錢的不是這三樣,值錢的是單獨加的花。
“江南做脂的鋪子有多家?”姜昭問。
“城里正經開門面的,十一家。”蘇梧答得極快,心里本來就有數。
“們的東西有香的嗎?”
“也有,都是拿香料末子和進去的,聞著悶。”
“我們的是清的。開罐就聞見,抹上去半個時辰還在,第二天裳上還有一線。這個東西城里沒有第二家做得出來,因為只有我們家有。”
蘇梧把筆放下了。
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人家的媳婦,賬本看了二十多年。
這一刻聽懂的是那句“沒有第二家做得出來”。
鋪子二月里開的,在城西,一間門面,兩進院子。
名字是蘇梧自己起的:姝。姜昭很喜歡這個名字。問過一次為什麼這個,蘇梧說,沒什麼講究,就是好聽,而且“姝”這個字,是說子好。
第一筆大生意是姜知讓做的,他一口氣訂了一百二十套,每套羊脂膏一罐、胭脂一盒、口脂一支,用一只素紙盒裝著,盒面上什麼也不寫。
“你要這個做什麼?”
“發下去。”姜知讓說,“船場那些匠人,一年到頭在塢里泡著,年底發的都是米、布、。今年多發一樣,給他們帶回去給家里的。”
那一百二十只盒子發出去,比什麼招牌都管用。
匠人的婆娘拿了東西,轉頭就跟街坊說了;街坊問在哪兒買;三月里,姝門口開始有人問路。
錢惠娘是四月里的伙,是自己找上門的。那天在姝的後院坐了半個時辰,看完賬,說了三句話。
“這東西能賣。”
“你這個賣法不行。”
“我兩,茶棧那十六家鋪子,我給你捎帶著賣。”
蘇梧答應了,這兩個人合伙這件事,在姜家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大房二房本來就走得近,錢惠娘管茶和鐵礦那邊的賬管了二十年,算盤打得比賬房還快。伙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姝的進貨、工錢、損耗三本賬拆開重記。
定的賣法是這樣,城里門面賣上等,茶棧捎帶賣中等,下等的走鄉下的貨郎。三等的東西裝在三樣盒子里,價錢差三倍。
“有錢的買貴的,沒錢的買賤的。”說,“從前十一家鋪子,都是一樣東西一個價,那是傻。”
真正讓這間鋪子跟別家不一樣的,是招人。這件事是蘇梧自己定的,誰也沒商量。姝只招子。鋪子里從柜上到作坊,從熬脂到裝盒,全是的。
頭一個月招了九個:兩個是被婆家攆出來的,三個死了男人,一個是家里要把賣去做妾、自己跑出來的,還有三個是本地的繡娘,眼睛熬壞了,繡不了。
蘇梧定的規矩是:工錢月結,做壞了賠,按料價賠。一日做六個時辰,非必要不許加。家里有事,請假不扣工錢,一年三次。
最後一條是錢惠娘加的:“誰要是把方子帶出去,我親自送見。”
那年夏天,姝的作坊里坐了二十一個人。
姜蕙是六月里開始去的。
那年十四歲,錢惠娘給請的繡娘已經教了兩年,一手蘇繡繡得極齊整。
可是在家里最喜歡做的還是那件事,拿一本賬翻到底,把數一行一行加起來。
姝的賬是蘇梧在管,二嬸忙,賬常常著。
姜蕙第一次去,是替母親送東西,順手把柜上一摞沒歸的單子歸了。
第二次去,把上個月的進料理了一遍。
第三次去,帶了自己的算盤。
第四次,錢惠娘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姝後院的靜,隔著兩道墻都聽得見。
“你一個姑娘家,拋頭面坐在鋪子里,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在後院。”
“後院也是鋪子!”
“娘也在鋪子。”
“我是當家的媳婦!”錢惠娘的聲音拔高了,“我是人家的娘,我什麼年紀了!你今年十四!明年十五!後年就要相看人家了!你現在在外頭跑鋪子,將來人家怎麼說你——”
“人家說我什麼?”
“說你是個拋頭面的!”
姜蕙站在那兒沒有。站了很久,很輕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手里那本賬翻開,攤在石桌上。
“娘,您看這一頁。”
錢惠娘沒。
“您看這一頁。”又說了一遍。
錢惠娘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頁是三月到五月的進料。紅藍花、羊脂、蜂蠟、紫草,每一樣的斤數、單價、經手人,一條一條。
姜蕙用指頭點著其中一行。
“四月初七,紅藍花進了三百斤,單價比三月貴了兩文。”
“花有季,貴兩文不稀奇。”
“三月是花期頭上,四月是花期正中。”姜蕙說,“正中該比頭上便宜。”
錢惠娘的眼睛了一下。
“我查了。”姜蕙說,“進料的那個管事,是從城北一家行里拿的貨,那家行的東家是他連襟。這三個月,多花了十一貫。”
後院里靜了下來,錢惠娘把那本賬拿起來,從頭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把賬放下,“那個管事呢?”
“我還沒說。”姜蕙說,“我先給您看。”
母兩個在石桌旁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錢惠娘開口了。
“你每旬去兩日。”
姜蕙抬起頭。
“只在後院,不見客。”錢惠娘說,“賬你管。要是有人問起,你是跟著你二嬸學管家。”
“娘——”
“還有一條。”錢惠娘轉過,背對著,“繡還是要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