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砥走後一個月,出事了。
五月初九一早,府里和縣里一起來人,封了姜家的船場。
來的是二十幾個差役,從塢門一路封到料場,兩條正在造的船上了封條,四百多號匠人當場遣散回家。管事的差拿著一紙公文,念的那一句話,把塢里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有人首告,姜家船場私藏火。
東西是在第三號塢那條剛驗完艙的新船上搜出來的。
船尾第七艙與第八艙之間,有一道夾層,夾層里是兩只麻袋,一袋硝,一袋硫磺,加起來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硝硫,夠判斬。
那天下午整個平江府都知道了,城里的話頭一天一個樣。
頭一天說姜家私造軍;第二天說姜家的船是替海上那些人造的;第三天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姜家去年拿了府驗船的文書,就是為了這一天。
香料鋪子門口冷清了,茶棧那邊退了四筆單子。
姜家關了大門,主院那天夜里燈亮到很晚。
姜知安頭一個開口:“先托人去問,府里的孫推,我認得他堂兄。”
“托什麼人?”姜鶴年說。
“總得把消息打聽出來。”
“打聽出來了又怎樣。”老爺子把茶盞擱下,“我們家的船上搜出了一百二十斤硝,這是實的。你去托人,人家問你托什麼,你說那東西不是我們放的?人家信不信在其次,先信了一件事,我們姜家慌了。”
“爹,那我們就干坐著?”
姜鶴年轉過頭,“硯哥兒。”
姜硯站在下首,還是一船場穿的短打,表沒有慌張。
“船場是你管的。他們頭一個問的就是你。”老爺子問,“你怕不怕?”
“不怕。”姜硯說:“因為那道夾層不是我們家的手藝。”
主院里靜了一下。
“怎麼說?”
“那道夾層的木是新的,釘眼是新的,捻的油灰也不是我們場上的。”
“我們場上油灰的配比是定死的——桐油、石灰、麻,三樣按分量配,每一艙誰捻的、用了多,冊子上有。夾層那一道,不對,手也不對。”
姜鶴年看著長孫,面上有些驕傲,“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差役拆板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老爺子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好。”他說,“那我們不托人,我們拿證據說話。”
姜家落了鎖,姜昭這幾天和書院請假,沒有出門,在自己屋里攤了一案的紙,那些紙是姜硯從船場取出來的,造船的冊、進出料場的登記、值夜的名冊。公文封了塢和料場,可賬冊在賬房,賬房不在船場。
一頁一頁看,發現了一個關鍵的點——那個人不懂船。
一個懂船的人,要往船上藏東西,不會去艙壁。船上能藏東西的地方多得很,骨底下的艙層、舵樓的夾墻、甲板下的纜艙,哪一都比艙壁好藏。他偏偏挑了兩道艙壁中間,加了一道夾層。
一個外行人看船,覺得艙壁是空的,可是姜家的船,八道艙壁,第七艙和第八艙之間,沒有夾層。
不是造船的時候放的,那就只能是船造完之後加的。
姜昭看到這里,把筆放下了。
讓阿柏去藥鋪拿冊子,姜家藥鋪進硝石,硝是藥材,可以藥,也可以做別的,所以進出都會登記,一錢都要記,要看這三年的進硝石賬。
再看那兩袋被搜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如今在府衙庫里,看不著。可是搜出來那天在散了一地,差役掃過之後還有殘留,塢門口的石里、麻袋磨破的地方,都留了一點,姜硯上去摳了小半勺回來。
姜昭找來了阿梔,阿梔把那點白的碎末倒在一張黑紙上,拿到燈底下看了很久,又用指頭捻了捻,湊到鼻子下面聞。“這不是我們江南的。”
“怎麼講?”
“江南的土硝,發黃,里頭帶鹵,一化水就有咸味。”阿梔說,“這個干,白,顆粒是長條的。這是北邊的硝,曬出來的。”
“知道是北邊哪里嗎?”
“說不準。”阿梔想了想,“藥鋪進過兩回北邊的硝,是從淮北過來的,走鹽路。”
姜昭抬起頭,走鹽路!
當晚,把這幾證據,寫了一張單子給了姜硯。
五月十七,府衙。
知府傅維躬親自問的案,他是這年二月才到平江府的,前任邵允做滿兩任調走,他從福建路接的手。到任三個月,頭一件大事就是這個。
事涉軍,本該轉提點刑獄司,傅維躬沒有轉,他準備自己查,理由他跟屬說得很直白,一百二十斤硝藏在一條已經驗過的新船上,這件事要麼是姜家蠢到家了,要麼是有人當本府是瞎子。
那天堂上,姜硯站著回話。
他答得很清晰,沒有慌張,異常冷靜。
他將這些時日姜家查出來的證據一一陳列,其中就包括了船場的冊子。
傅維躬翻看完冊子,眼前一亮,“這一套冊子是誰定的規矩?”
姜硯頓了一下,“回大人,是舍弟。”
“令弟今年幾歲?”
“十歲。”
“他?”
“單名一個昭,姜昭。”
傅維躬把手里那本冊子放下了。
“承熙十六年,本府取過一個姜昭。”他說,“年六歲,府試第三場答的是歲修之費,他那一篇里有一句,修一段,管三年;修一條,管十年,三年的錢年年出,十年的錢一次出,賬上看著貴,實則省。”
堂上安靜下來。
傅維躬問姜硯,“可是同一個人?”
“回大人,是。”
“在堂外嗎?傳進來。”
姜昭是從府衙的西角門進去的,那年十歲,個子在同齡里算矮的。進門行禮,起,站在堂下。
傅維躬坐在案後看了一會兒。
“這套冊子是你定的。”
“是。”
“為什麼想要這麼定?”
“回大人,”姜昭說,“去年船場出去一條船,艙底滲水。查出來是第三道艙壁沒有捻嚴,補是補上了,可當時家兄突然問了所有人一句,上一條船是幾道艙壁?場上沒有人答得上來,一條船好不好,全在師傅的手上,姜家是做船的,每一艘的標準卻不統一,所以我建議定了一套冊子。這條船幾道艙壁,每一道在哪里,誰捻的,用了多桐油、多石灰、多麻,一條一條記下來。”
“一條船是一本。船出場,冊子跟著走。”
傅維躬看著,又看向姜硯。
“你們今日預備拿這套冊子來做什麼?”
“回大人,我要請大人驗兩樣東西。”
姜硯把手里那張單子舉起來。“第一樣,請驗那道夾層的油灰。”
姜硯冷靜開口:“我家船場的油灰,桐油、石灰、麻,配比是定死的,二十年沒變過。這條船八道艙壁,八道的油灰都是同一缸配出來的,冊上記著是哪一日、哪一缸、誰經的手。”
“請大人取一塊正艙的油灰,再取一塊夾層的油灰,一同泡在水里。我家的油灰泡兩個時辰不散,開是;外頭的油灰,泡半個時辰就發糟。”
“這兩塊東西若是同一缸出來的,我姜家認罪。”
傅維躬手示意,底下的人了。
“第二樣,請大人驗那兩袋硝。”
“江南,土硝帶鹵,發黃,化開有咸味。船上搜出來那一袋,白、干,那是北邊曬出來的硝,從淮北走的,我家藥鋪三年的進硝賬在這里,一錢都有記。三年里進的全是本地的土硝,用在藥上。”
“請大人查這一百二十斤硝是從哪條路進的江南。”
傅維躬手把那張單子接了過去,他看得很慢,看完,他問了一句:“還有麼?”
姜昭往前走了半步。
“還有一樣,不是證,是人。”
“說。”
“那條船四月廿六驗完艙,五月初九被搜,中間十三日,前三日船塢上還有人做工,後十日封了艙,只有值夜的進得去,值第三號塢的一共六個人。我們找到了一個人,姓孫,今年二月進的場,做的是打雜,專管塢里搬料。他那三回里有兩回是替人調的班,調班要記檔,登記的是管人事那個周管事。“
姜硯似乎猶豫了片刻,才開口,“大人,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指使的,我也不敢說。我只能說一條封了艙的船,有人千方百計上去,必然有所圖謀。”
“這一條都記在冊上了......”
堂上靜了很久,傅維躬把那本冊子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上頭的畫押。
“取油灰。”他說,“泡水。”
兩只碗,兩塊灰,擺在堂上,那兩塊油灰當堂泡,泡到一個時辰的時候,右邊那一碗開始發渾,灰邊上化開一層糟;左邊那一碗還是一整塊。
到兩個時辰,右邊那塊散了,左邊那塊拿起來,用手一,出一縷麻。
堂上的屬走上來看了一眼,回頭跟知府點了點頭。
案子往下走了十一天,硝的來路查到了淮北,一張假報的藥材引子,中間過了兩手。姓孫的雜工,他在府衙里沒扛過三天,代了替人做事,代給了周管事三十貫給他調的班。
周管事也跟著代了,同他推薦姓孫的進場的是自己的連襟。那個連襟在二月里還清了一筆一百二十貫的債,替他還債的人,是衛家名下一間糧棧的管事。
線到這里斷了,那個管事一個人認了下來,說是自己與姜家船場有舊怨,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咬死了這一句,再沒有別的。
衛家當家的在案子結的第三天登了姜家的門。他帶了兩車禮,站在門口,姜鶴年沒有見。他站了一個時辰,末了留下一句話:“是我管教不嚴,姜翁要怎麼置,我都認。”
禮車原樣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姜知安問他爹:“爹,我們不追?”
“你想追到哪兒?”姜鶴年說。
“我們這麼大的事,那個管事不可能自己做主。”
老爺子說,“可是他認了。他認了,案子就結在他上。我們再往上追,追不。”
“爹——”
“江南就這麼四家。”姜鶴年說,“我們今日把衛家往死里踩,明日顧家程家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姜家出了個讀書的,如今得了面上的事了。”
姜鶴年停了一下,又說,“再說一句更實在的,衛家這兩年順得反常,這件事往上頭去,上頭是什麼,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地方,不要手。”
船場是五月廿八解的封。
解封那天,四百多號匠人陸陸續續回來了,老周頭站在塢門口,一個一個點名字,點完了才讓人進去。船場停了十九天,兩條船耽誤了工期,退了一筆訂,加上遣散那些天照付的工錢,前後折了兩千三百貫。
這筆賬掛在船場,姜硯記下了,案子結了以後,傅維躬人送了一樣東西到姜家。
是那本冊子,冊子里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八個字,是知府的親筆:此法甚好,宜推諸府。
那年夏天,平江府下屬七縣的船場,陸續都開始立冊了。
有人說是知府的意思。也有人說,是姜家主奉上的功勞,這兩種說法後來都傳開了,誰也說不清哪個在先。
姜昭其實也沒想到,這幾年做的那些冊子、樣板、單子,本來是為了讓家里的活兒做得更穩。
可是到了這一回,那些東西卻救了姜家的船場。
一百二十斤硝,夠判斬的,衛家這招不可謂不狠。
衛家想往家的船上塞了一百二十斤硝,只需要找一個人,這個人會再幫他找人,這個人不必懂船,不必懂火藥,甚至不必費多錢,最後再一封匿名的狀子,就能讓四百多號人二十天沒有活干。
而們能自證清白,靠的是運氣,正好立了那套冊子。
倘若沒有那套冊子呢?如果那年沒有多此一舉呢?
一個人要害另一個人,太容易了;
一個人要證明自己沒做過什麼,太難了。
但姜家和衛家的這個梁子,這次算是徹底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