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2卷 第30章 十歲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轉眼間,過去了五年,這五年里,姜家變化最大的是三房。

姜知平手里那一攤子還是雜貨和棧房,不出彩,也不出錯。可是姜家這幾年出的新東西,一樣一樣都要落地,香要賣,脂要賣,玻璃要賣,賣就要擴鋪面、要棧房、要車馬。

這些瑣碎的事,落在三房手上。

姜知平做得不錯,他這個人本來就會看眼,會說話,跟底下人合得來。香料鋪子在城東開了第二間,脂在茶棧里搭著賣,玻璃不鋪貨,只在城西那一間門面賣,每月只出四十件,而這一間門面也是他盯著的。

承熙十九年年底分紅,三房那一,比前一年多了一倍還拐彎。

何秀珠頭一回給自己打了一套金頭面。

拿回家那天,姜知平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戴。”

“會不會太扎眼?”

“大嫂二嫂都有。”

何秀珠戴了兩日,第三日收進匣子里去了。跟姜知平說,還是等年下再戴。

姜知平那陣子常在外頭喝酒,他從前也喝,喝的是城南那幾家小館子,三五個人,喝完各自回家。這兩年不一樣了,請他的人多了,去的地方好了,桌上坐的人也不一樣了。

有一回他回來得很晚,上一酒氣,何秀珠替他鞋。

“今日又是誰請?”

“城北那個開銀樓的。”姜知平躺在榻上,兩只手枕在腦後,“他問我,姜家那個玻璃,能不能給他捎帶著賣。”

“你怎麼說。”

“我說這是二房定的規矩,一月只出四十件,鋪不了貨。”

何秀珠“嗯”了一聲。

“他說,”姜知平忽然又開口,“他說,四十件是明面上的四十件。”

屋里靜了一下。

“你別來。”何秀珠說。

“我什麼來。”姜知平翻了個,“我又沒應他。”

他確實沒應,那一年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從那天起,他心里多了一個從前沒有的念頭:家里這些新東西,是從昭哥兒那兒出來的,方子在昭哥兒手上,賬走的是公中的賬。他這一分紅,說到底是二房和大房賞的。

這個念頭很突然,他自己都沒當回事。

船場被封的那二十天,三房也慌了,那幾日姜知平在外頭跑得最勤。老太爺發過話,誰也不許去打點,他也不能干等著,天出去打聽消息。城里但凡有一點風聲,他當天就帶回來。

有一天夜里他從外頭回來,喝了點酒,在主院跟他大哥多說了一句話。

“大哥。”他說,“我們家這幾年出的這些東西,玻璃也好,香也好,方子都在昭哥兒一個人手上。”

姜知安抬起頭:“你想說什麼?”

“我沒想說什麼。”姜知平說,“我就是覺得,他一個人上系著這麼多,太重了。”

“哪天他有個好歹——”

“閉。”姜知安說,“這些都是昭哥兒想的,沒他想,我們也賺不到這些錢。“

姜知安緒也上來了,“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要是被二弟聽到了,別怪我不幫你說話。”

姜知平趕擺手,說自己喝多了。

這件事那天夜里就過去了,誰也沒往心里去。

姜碩這幾年不好過,三房的日子起來了,姜知平和何秀珠就了心思,從前他們不敢想,如今敢想了。

同是姜家的孫子,昭哥兒六歲中生,碩哥兒多讀幾年憑什麼不能中個秀才?

那兩年姜碩的日子是這樣的,卯時起,念書到辰正去書院,散學回家再念到掌燈。不許出門,不許跟人玩。何秀珠每隔三日就讓姜知平去書院一趟,問方夫子他這幾日背得怎麼樣。

有一陣子甚至坐在書院外頭等。

姜碩話越來越,他本來就不聰明,這一點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認字比別人慢,背書背了忘。從前他只是慢,如今他是怕,怕念不出來要挨罵,挨了罵更念不進去。

承熙二十年春天,姜昭在書院後頭那排堆書的屋子里撞見了他。

是去找一本舊志的,推門進去,看見姜碩蹲在墻角,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一。把門輕輕帶上,沒有出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

蹲了很久,姜碩抬起頭,看見是,慌得要去臉,越越糊。

“昭哥兒——”

“碩哥哥。”

“我……我方才是……眼睛里進了灰。”

“嗯。”姜昭說,“這屋里灰是大的。”

姜碩哭得更厲害了,他哭了一刻鐘,哭完搭搭地說了一堆話。說他娘每日問他背了多,說他昨日把《孟子》的一段背錯了兩,說他爹現在跟人說話,會提一句“我們家兩個讀書的”。

“可我不是讀書的。”他說,“我念不出來。”

“我知道。”

姜碩愣住了,他其實一直在裝自己喜歡讀書,但姜昭居然知道。

“我坐在你前頭三年。”姜昭說,“你背書的時候在,眼睛在看別。你背的不是意思,你背的是聲音。”

姜碩把臉埋回去了,“那我怎麼辦。”

姜昭想了一會兒。

“碩哥兒,你記賬記得清不清?”

“……什麼?”

“上回過年守歲打牌,你算我們輸贏算得可清楚了......去年鋪子里點貨,你跟著三叔去了一趟,回來就說了兩箱,是不是?”

姜碩點了點頭。

“那兩箱後來找著了嗎?”

“找著了。在棧房西頭。”

“你怎麼知道在西頭?”

“因為進貨那天下雨,西頭有棚。”姜碩說得很快,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姜昭看著他,“你看,你不笨。”說,“你只是背書不行。”

姜碩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可是我爹娘——”

“這件事我去說。”姜昭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還是去書院。”說,“書要讀,字要認,賬要看得懂,讀書不是只為了考試。”

那年四月,姜昭跟三叔三嬸說了一次話。

說得很客氣,說夫子說了,讀書不要拘泥于書本上,科舉考試也有很多事務題.......碩哥兒記好,棧房那邊正缺一個能認得清貨、又信得過的人,很適合歷練.......當然讀書還是得照讀,考試待時機就去考,畢竟咱們家有錢,讀到什麼時候都供的起。

何秀珠當場就紅了眼睛,姜知平在旁邊聽著,一直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跟何秀珠說:“我們別他了。”

“可是——”

“我們都知道他不是那塊料。”姜知平說,“我也不是。”

那年夏天,姜碩開始跟著三叔去棧房,他在棧房里是另一個人。點貨、記數、安排伙計,一天下來不喊累。有一回他發現一批茶葉了,是從堆放的位置上看出來的,替家里省了三十幾貫。

他跟姜昭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老太爺這幾年清閑下來了。

生意有兒子,船場有孫子,香料有二房,脂有兩個媳婦,他這個當家的忽然沒什麼可管了。

他一開始不習慣。有半年他每日照舊去賬房坐著,坐到兒子們看見他就張。

後來姜昭突然問了他一件事,“爺爺,城南那一段路,今年還修嗎?”

“那是縣里的事,我也不知道。”

“縣里哪有錢?”姜昭說,“馮大人去年借我們家的船清,立了字據,今年還了。他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這樣的事,每年都有,錢年年不夠。”

老爺子看出來姜昭若有所指,把茶盞放下了,“昭哥兒,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們家年年捐輸,捐的是錢,錢進了庫,我們卻不知道它花到哪兒去了。”說,“反正都是捐,還不如自己做幾件。”

老太爺坐直了一些,“我們能做什麼?”

“修橋補路、義診施粥,這些可以年年做,全江南都知道姜家有錢,姜家做的善事也都可以做在明。”

老爺子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自己在院子里想了三天,第四天他把三個兒子到主院,定了三件事:

一,城南到城東那一段路,姜家年年出錢修一段,八月工,冬前完,修不完來年繼續。

二,藥鋪每年臘月到二月,給城里的窮人義診、施藥,藥錢姜家出,這一條給孟大夫和阿梔。

三,族里辦義學,請兩位先生,姜家出束脩,族里窮人家的孩子都能來念;外姓的也收,收十個。

第三條是老太爺自己加的。

姜知安當時問了一句:“爹,外姓的也收?”

“收。”老爺子說,“我小時候想念書沒人教。這世上不識字的人太多了。”

這三件事做了三年,平江府城里沒有人不知道。

老太爺漸漸有了一個新的生活,每日上午在主院見人,見退下來的老掌柜,見族里的老人,見來謝的人;下午曬太,看著族學的孩子在院子里跑。

那幾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是站在正堂北墻那幅畫底下,跟第一次來的人說那是一位游方畫師給他畫的。說了幾十遍,臉上的神一次也沒變過。

這五年里,姜昭的日子其實很規矩。

上午在書院,跟著山長念書,四書講完了,五經講了三經,山長給定的本經是《尚書》不是選的,是山長選的,理由一句話:你將來要辦事,辦事的人讀這一經。

下午的時間才是自己的。這五年真正學會的,不是玻璃,不是香,也不是畫。是一件更笨的事:把想的東西,變別人也能做的東西。圖紙、樣板、冊子、單子、標線、分檔、抄本,這五年做的所有事,剝到最後都是同一件——授人以漁。

山長看出來了,一日,講完書,他沒有讓走。

“你這幾年,除了念書,在外頭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

姜昭站住了,有些忐忑,“先生。”

“我不問你做了什麼,也不問你怎麼做的。”沈山長把書合上,“我問你一句別的,你做那些,圖什麼?”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圖往後不必從頭來。”姜昭說。

“說明白些。”

“船場那六個老師傅,手上的本事是三十年練出來的。他們老了,本事就沒了。”說,“樣板開出來以後,他們的本事在架子上,往後的人照著做,三個月就上手。”

“藥鋪的孟大夫也是,他一輩子的方子在他腦子里,他一死就斷了,如今有人替他抄下來了。”

“我做的都是這一件事,把散在人上的東西,挪到紙上、板上、冊子上。”

沈山長聽完,很久沒有說話,然後神變得認真,“姜昭。”

“學生在。”

“秋天下場。”

姜昭抬起頭。

山長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株老梅今年結的青果格外多,落了一地沒人撿。

“縣試那一年,我押了一把,贏了。”他說,“那一把之後我跟你說過,往後你不必再趕,這四年你沒趕,我很滿意。”

“如今這四年過去了。”

“院試是學政主考,一路一考,糊名,彌封,不看是誰家的孩子,也不看你是不是縣案首。”他轉過,“這一場我押不了,這一場只看你自己。”

姜昭行了一禮,“學生明白。”

“我還有一句。”山長說,“倘若這次中了生員,你今後就是有功名的人了,功名這個東西,進了,就退不出來。往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得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將來要為之人該說的。”

那年夏天的最後一月,程瑞跟說了一件事。

兩個人在河邊坐著,程瑞今年十歲,個子躥得比高一頭,手里照舊拿著吃的,“我爹要我去鋪子里學看料了。”

“看什麼料?”

“瓷料、木料,還有給你家供的船料。”程瑞咬了一口手里的東西,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家的規矩,十歲就得下鋪子。”

“那你以後就不能天天來了?”

“隔一日來。”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

“昭兒。”

“嗯。”

“夫子說,你秋天要考試了?”

“要考的。”

“那考完呢?”

“考完還有別的考。”

程瑞嘆了一口氣,長得很夸張,“你這輩子怎麼這麼慘。”

姜昭笑了,“我不慘!”

“你慘。”程瑞說,“我這輩子最多就是看看料、吃吃東西、娶個媳婦。你呢?你得一直考,考完要做,做要挨罵。”

他把手里那包東西往那邊推了推,“不過你要是真做了——”

“怎的?”

“我就跟人說,那個小時候跟我一塊兒翻過墻,吃過餅。”

那年秋天之前,把那只木匣收進了柜子最底下一格。匣子里是七廢掉的軸:銅的、鐵的、牛角的、木的、瓷的,還有兩磨到一半斷了的,每一底下著一張紙條,寫著壞在哪兒。

那一年做的東西已經在三個人上了,一只在海上,一只在北邊,一只在自己案頭。可是記得那六回失敗,記得臘月里坐在案前看著一堆廢軸發呆的那個自己。

十歲那年秋天,是這麼一個樣子——

個子還是小,在同齡的孩子里算矮的。話仍然不多,可是家里人都發現,這孩子如今說話是最有意思的,跟爺爺說話能把老爺子哄得連喝三杯茶,跟爹說話三句就說到賬上,跟娘說話最賴,不就往人上一靠在大哥面前永遠是最小的那個。姜硯回府晚了,坐在門檻上等,等到了也不說話,就跟著他走回去。

還是每年給北邊的二哥寫六封信,寫的都是家里的事:這個月香料鋪子出了什麼新香,脂行又招了幾個嬸子,碩哥兒如今在棧房里點貨點得多好,爺爺今年又修了哪一段路。

姜砥的回信一年不多,只有兩三封,字寫得很大,錯字不,最後一句永遠是同一句:我很好,別惦記,替我問父母安。

那年八月,院試,考場在府城,去的那天,姜家還是只去了兩輛車,坐在車上,掀開簾子往外看。

遠的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十歲了,這是到這個世上的第十年。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