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踏醉仙樓,喧鬧的說書聲撲面而來,臺上先生正講當年李相夷的種種風月舊事,紅綢舞劍、折梅贈婢、壁上題詩等等,一樁樁娓娓道來。
堂下食客聽得津津有味,紛紛口稱贊喬婉娩癡心一片,人人都道與李相夷乃是天造地設的神仙眷。
旁邊一桌年高聲附和,嘆二人般配,蘇星辰聽了低低嗤笑一聲,語氣里藏著幾分不以為然。
李蓮花本對這些坊間傳言早已麻木,聽了無數遍,心中不起半分波瀾,唯獨蘇星辰這抹不屑的笑意,引得他側目發問:“怎麼,你不認同他們說的?”
蘇星辰擱下手中的筷子,神認真,這一回他不愿再繞彎試探,索借著話頭把事理攤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李蓮花抱著過往執念,一頭扎進尋找單孤刀尸骨的泥潭里。
“從前李相夷與喬婉娩年誼如何我無從評判,但在李相夷東海失蹤那一刻起,二人之間,談不上深不渝。”
李蓮花指尖微頓,輕聲追問:“何以見得?”
“李相夷一失蹤,偌大四顧門頃刻分崩離析。喬婉娩居四顧門高位,手握話語權,若真心念著李相夷,絕不會任由四顧門這般輕易散伙。”
蘇星辰條理清晰,句句直指破綻,“再者江湖人人稱頌四奔波尋夫,想來實在可笑。李相夷明確在東海大戰失蹤,不直奔東海尋人,反倒漫無目的游走四方,本末倒置。
本可以召集四顧門舊部一同去東海搜尋,可偏不,終日只同蕭紫衿相伴同行,孤男寡、日久天長的。”
蘇星辰抬眼直視側的李蓮花,字字清晰,刻意等著他的反應,想他卸下李蓮花這層偽裝,坦然面對曾經為李相夷的自己,不必獨自背負所有憾與委屈。
李蓮花聞言眉頭輕輕擰起,夾菜的作頓了半分,低聲辯解:“喬俠自有的選擇,與誰同行都是的自由。”
蘇星辰不不慢反駁,條理分明:“自由不假,可一直頂著李相夷未亡人的名頭,靠著當年李相夷留下的面人敬重,轉頭日日與蕭紫衿相伴。對外滿口深難忘,轉頭心安理得接旁人慕,既要又要,哪有這麼容易。”
“蘇星辰,你對未免太過苛刻。” 李蓮花語氣淡了幾分,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維護。
蘇星辰見狀順勢收了話頭,不再揪著喬婉娩爭論,他本就無意品評子是非,只是借著這個人撬開李蓮花的心防。
所以他話鋒一轉,直直看向對方:“行,你說怎樣便怎樣。只是我好奇,李蓮花,你莫非認識喬婉娩?還是心里對存著慕,才這般替說話?”
“并不相識,更談不上慕。” 李蓮花神沒有半點波瀾,垂著眼慢條斯理夾起盤中青菜,仿佛方才談論之人與自己毫無干系。
二人之間短暫安靜下來,鄰桌忽然響起一陣拔高的抱怨,打破席間閑聊。
一名布灰大漢拍著桌子嘆氣,滿臉憤懣:“我常年走的那條商道,近來土匪越發猖獗,攔路劫貨沒完沒了!”
同桌人勸道:“你不曾向百川院遞狀子?他們沒有出手清剿山賊?”
“怎麼沒報?前後遞了兩次,半點用沒有!如今的百川院盡是些酒囊飯袋,半年過去山匪依舊橫行,我這趟押送的貨又被洗劫一空。” 大漢重重悶了一口酒,滿是無奈。
“人平安無事已是萬幸,錢財沒了尚可再掙。” 旁人輕聲寬。
大漢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悵然:“也只能這般寬自己了。說句實在話,倘若當年李相夷未曾失蹤離世,江湖哪敢有這麼多魑魅魍魎四作。”
話音落下,桌邊談聲漸漸低,只剩下杯盞相撞的清脆聲響,縈繞在喧鬧酒樓里。
李蓮花握著竹筷的指尖微微收,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心緒,一言不發。
蘇星辰將他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暗嘆,旁人隨口一句懷念,終究還是牽了他藏在蓮花份下的過往。
蘇星辰側頭看向旁沉默的人,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揶揄:“李蓮花,你方才也聽見旁人說了,當年李相夷在江湖里何等威,之前你還瞧不上他。”
李蓮花夾菜的手頓了頓,淡淡回了句:“陳年舊事,虧你還記這麼牢。”
“那可不,你之前貶低我的偶像,我自然記著。”
李蓮花抬眼瞥他,眼底藏著一說不清的自嘲:“還偶像?你連他是什麼子都不清楚,就這般推崇?”
“細節我是不知,可江湖人人皆知他武功蓋世,心懷俠義,專鋤強扶弱,單憑這點便值得我敬佩。”
“就憑這點便能奉為偶像?” 李蓮花聲音輕緩,字字都裹著抑多年的郁結,“你可知他年桀驁自負,行事張揚好勝,凡事非要爭個第一,心狹隘不懂寬恕,當年更是間接害得四顧門無數弟子丟了命。”
“李蓮花,你別這般胡評價。”
蘇星辰當即放下筷子,神瞬間嚴肅下來,直直著他:“我尊重你不喜歡他,但你不該這般刻意詆毀他。”
李蓮花平靜反問:“何來詆毀?整個江湖誰不清楚,當年的李相夷眼里半分過錯都容不下,從不會包容旁人分毫。”
“你哪里不是詆毀,你說他張揚自負姑且算各人看法不同。” 蘇星辰上同他爭辯,心底卻暗自嘀咕,眼前這人褪去一鋒芒後溫和又心,半分桀驁自負都尋不見,
“我本與李相夷素不相識,他子如何我不知,但張揚自負于我而言并非過錯。至于說他害死四顧門弟子,這便是實打實的污蔑。
李蓮花,今日這話你必須同我說清楚,不然我可要同你比試一番。你如今力散盡,肯定打不過我。”
蘇星辰直脊背,微微抬著下,故作一副氣勢洶洶、滿眼威脅的模樣。
李蓮花著他故作兇狠的樣子,心頭五味雜陳,一半是過往為李相夷的自責,一半是被人這般維護自己從前份的酸,一時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