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往蓮花樓走，紛心事在李蓮花心底翻來覆去攪作一團。
這三年雖然平靜度日，他以為他已經放下了，可事實上他心底積的執念從未消散。他還記著要找雲彼丘清算下毒背叛之仇，想當眾揭穿佛彼白石幾人的算計，想讓整個江湖看清他們虛偽面目；想追查金鴛盟，為五十八名慘死的心腹弟兄討回公道；想尋回師兄單孤刀下落不明的；想問喬婉娩當年為何輕易斬斷誼。
滿心皆是未了舊事，可從前碧茶劇毒纏，衰敗乏力，縱有滿腔恨意，也只能困在蓮花樓里，一遍遍復盤當年東海戰前、戰後的種種細節，反復詰問自己。
為何昔日聲勢浩大的四顧門說散就散？雲彼丘為何會狠心背叛？難不是自己當年眼盲心拙，從未看邊人的真面目？
這些他以為他早已忘記的事，在今日又翻了上來。
思緒沉沉間，他抬眼向前面幾步開外的蘇星辰。
這三年漫長難熬的求醫歲月，倘若沒有這人一路相伴督促喝藥、四奔波尋忘川花、事事替他籌謀周全，他或許至今還蜷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渾渾噩噩的茍活著，可能本談不上像個人一樣過日子。
方才蘇星辰一番剖析，點破了當年心腹全軍覆沒的蹊蹺，條理通，看得比困在過往里的自己清晰太多。
他心底悄悄了念頭，或許不必再獨自死守李蓮花這層偽裝，應當把自己便是李相夷的實說與蘇星辰聽，當局者迷，有他幫忙梳理，許多盤繞多年的疑或許能尋到答案。
在他眼中，蘇星辰年紀輕輕，行事心智卻遠超同齡人，聰慧肯鉆研，待人又熱忱真誠，是難得可靠之人。
走在前頭的蘇星辰全然不知後人這番心評判，若是聽見了，怕是要在心底暗自苦笑嘲諷一句 —— 果然當年的李相夷識人眼實在差勁。
什麼待人赤忱。他人對他的評價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理智克制、冷淡疏離。兩世浮沉，他打心底接納、真心相待的，也就李蓮花一人而已，旁人于他不過萍水相逢。
剛回到蓮花樓，椅子還沒坐熱，蘇星辰便按捺不住，直截了當地開口：“現在四下無人，你也該坦白自己究竟是誰了。”
他生怕李蓮花再含糊遮掩，跟著補上一句，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委屈：“這幾年我們相依為命，我可以接你不愿意說，但不能接你忽悠我。”
李蓮花坐在他對面，安靜給自己斟上一杯熱茶，眼底那層包裹多年的偽裝徹底卸下，輕聲應下：“也罷，我本也不想再瞞你。”
“我是李相夷。”
話音落下，他頓了片刻，抬眼仔細打量蘇星辰的神，見對方臉上全無半分錯愕震驚，不由得心生疑：“你早就猜到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約莫大半年前。” 蘇星辰坦然作答，“那日我在李神醫的小院里練劍，李神醫一眼認出這套劍法非同尋常，乃是世間頂尖劍法，特意問我是不是你傳授，還叮囑我好生修習。”
“那時我便起了疑心，這般絕世武學，江湖上卻從來沒有李蓮花這號高手。我後來幾次問你這套功與劍法的名號，你次次避而不答。一樁樁線索攢在一，心里就有了猜想。只是你中劇毒，不好，每次說到些什麼，你就避開話題，不愿提起過往，我便一直沒有破。”
李蓮花瞬間反應過來，今日酒樓那一番爭辯，從頭到尾都是蘇星辰有意設局試探，無奈失笑：“所以今日故意同我爭辯李相夷的舊事，是刻意引我吐實？”
“只能說是順水推舟，誰料醉仙樓剛好在講你的傳聞。”蘇星辰笑著打趣。
李蓮花斜睨他一眼，半點不買賬：“怕不是你特意挑了那家酒樓吃飯，城中茶樓連著好幾日都在說李相夷的故事，分明是你早有盤算。”
“哎呀，看破不說破嘛。之前我也只是猜測，不敢百分百篤定你的份。”
李蓮花大度擺了擺手，心底積多年的沉重仿佛輕了幾分：“罷了，這次不與你計較。”
蘇星辰立刻來了興致，挑著眉，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不過我還是想聽你細說當年始末，還記得初次在東海邊上撿到你的時候，你那副模樣別提多狼狽了。”
“呵，我狼狽？當年你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蓮花淡淡回擊。
“是是是，那會兒我一窮二白，可別扯開話題。” 蘇星辰上敷衍，子微微前傾，眼里明明白白寫著催促，滿心等著聽完整段過往。
李蓮花端起茶杯，指尖挲微涼瓷壁，緩緩開口，說起舊事時嗓音裹著化不開的悔恨：
“早年我同笛飛聲定下五年互不侵犯的盟約，可師兄一心想和金鴛盟開戰，我倆為此大吵一架，師兄一氣之下獨自離開。”
話音稍頓，眼底浮起當年的痛：
“沒過幾日，消息傳來，師兄遭金鴛盟三王毒手。等我匆匆趕去，只尋到他冰冷的尸首。我當即下定決心，要同金鴛盟清算仇，可運送師兄返程路上，尸又被金鴛盟的人劫走。”
“之後我孤赴東海之約，和笛飛聲海上死戰，纏鬥中途碧茶劇毒驟然發作，二人一同墜海中。再往後便是你在海邊撿到奄奄一息的我。我勉強養好子回到四顧門，撞見佛彼白石幾人正在拆分門派、遣散所有弟子。”
說到末尾，多年郁結稍稍散開，心境反倒平和了許多，輕輕一句帶過：“整件事，大致便是如此。”
蘇星辰靜靜聽完，略一思索開口發問：“那你如何看待笛飛聲此人？”
“一個武癡。” 李蓮花答得干脆。
“江湖傳言，他按著萬人冊的名次逐一挑戰各路高手，最後才找上為天下第一的你，屬實嗎？”
“沒錯，早年我們私下切磋過一回，是我稍占上風。”
蘇星辰眉峰微蹙，直擊關鍵疑點：“那你覺得，笛飛聲會為了贏你，暗中對你下碧茶之毒？”
李蓮花微微搖頭，語氣遲疑：“按理以他的子斷然不會用這般私手段，可我確確實實是藥魔特制的碧茶奇毒，半點不假。”
“下毒之人，你心中可有猜想？”
“多半是雲彼丘。去東海之前，我只喝過他親手遞來的一盞茶水。時至今日我都百思不解，為何要這般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