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師父,李蓮花周戾氣瞬間散了大半,只剩沉沉哀傷,嗓音低沉眼眶泛紅:“東海墜海僥幸活下來後,我撐著殘破子回到四顧門,正撞見佛彼白石拆分門派,桌上還放著喬婉娩留下的分手信。萬事皆碎,我心里唯一念想只剩師父,便趕往雲山。
可剛到山下,就聽見路人言,是我李相夷害死了師父。等我上山,只見到山腰一座新墳。
後來我自覺愧對師母,無上山相見,獨自折返海邊,偶遇無了大師,隨他去普渡寺調養子。再之後離開寺廟,重回東海,才遇上了你。”
說起逝去的師父,李蓮花滿心酸不住。
蘇星辰見他這般悲痛,心底也跟著難,默默抬手給他重新斟滿一杯溫水,輕聲寬:“節哀。”
稍等片刻,他才重新拋出關鍵問題:“那山下人人傳你害死師父,當初你是怎麼看待這個說法的?”
“那時旁人都說,師父聽聞我東海失蹤、生死不明,心緒大練功走火魔,才丟了命。” 李蓮花低聲作答,多年來他都困于師父的死,久久無法釋懷。
蘇星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凝重:“這里疑點實在太大。你算一算,東海大戰落幕,到你趕回雲山不過短短三五日時間,消息怎麼可能傳得這麼快?你師父師母常年居深山,山上布有隔絕外界的陣法,若無專人特意送信,山下的變故三五個月都未必能傳到他耳朵里。”
李蓮花眉頭鎖,心底那層堅不可摧的認知第一次裂開隙,低聲附和:“當年心緒大,本沒心思琢磨這些。如今細想,師父彼時應當正在閉關,外界音訊完全隔絕,絕無可能自行知曉東海一戰的事。”
“那接下來就又有兩個問題。第一,是誰有能力突破雲山陣法,把你的死訊送到閉關的師父面前;第二,山下四散播‘李相夷害死恩師’流言的人,又是誰刻意安排。” 蘇星辰目沉沉看向他,“倘若單孤刀本沒死,那能自由出雲山、向你師父傳遞消息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話音落下,李蓮花徹底緘默,再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他比誰都清楚雲山的陣法,這麼多年,只有師父、師娘、他與單孤刀四人知道該怎麼走,別的一般人本無法靠近師父居之地。
可一想到從小護著自己長大的師兄會做出這種事,心口便針扎一樣疼,萬千疑問堵在嚨,找不到半分答案。
蘇星辰見他沉默搖,繼續緩緩剖析:“不止送信,山下散播謠言還要安排人手長久蹲守,就賭你哪天會回雲山,保證你一上山就能聽見那些污蔑你的閑話。
維持這般人手、布下層層算計,單憑他一個人本做不到,背後撐腰的勢力,十有八九就是那行蹤詭的萬圣道。”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盡其中寒涼:“說到底還是你師兄最懂你的子。佛彼白石那群人認定你葬東海,轉頭就拆分四顧門,連尋都懶得尋你;唯獨他覺得你可能尚有生機,算準你,如果你活著一定會回雲山,早早布好圈套等你撞進來。”
李蓮花仰頭,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苦茶水間,像是想把心底翻涌拉扯的紛緒一并下去。
過往十幾年和師兄相依為命的溫、今日層層疑點堆砌出的冰冷揣測在腦中不斷沖撞,心口沉甸甸地發悶。
許久,他才低聲吐出一句:“我要再好好想想。”
褪去當年桀驁凌厲的李相夷,如今的李蓮花早已學會沉下心來分析所有線索,不再僅憑一腔恨決斷是非。
蘇星辰見狀也不再步步,安靜坐在一旁不再多言。他心里清楚,這人絕頂聰慧,所有破綻與推論都擺在眼前,只是從小到大的分橫在中間,才一時難以接、不愿捅破那層殘酷真相。但當年所有算計、背叛、枉死之人的仇怨,早晚都要一一清算。
片刻後,蘇星辰換了個溫和的話題,緩和一室凝滯的氣氛:“我們順路去普渡寺拜訪無了大師如何?當初你墜海重傷,是他收留照料你,如今上碧茶之毒盡數除,也該前去告知一聲,老人家得知定然會由衷替你高興。”
李蓮花抬眼淡淡掃了蘇星辰一下,復又垂落眼眸,指尖無意識挲空茶杯,沉寂半晌,緩緩應聲:“也好,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