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李蓮花悄然起,披上衫,推門掠夜。
他心底著五十八條人命的沉冤,今夜必須去百川院,了結當年最痛的一樁舊怨。
腳下婆娑步踏風無聲,法如雲絮般輕盈,沿途值守的百川院弟子全無察覺,只覺一道淺淡黑影過院墻,李蓮花轉瞬翻進雲彼丘獨居的小院。
書房燭火未點,一片漆黑。李蓮花進了書房,指尖索墻面機關,撬開蔽暗格,木盒靜靜躺在其中。他取出一疊泛黃信箋,借著窗外下的月細細翻看 —— 字字句句皆是雲彼丘與金鴛盟圣角麗譙的私語,明明白白記下兩件滔天算計:東海決戰前夕,由雲彼丘親手在茶中投下碧茶劇毒;又假借門主號令,哄騙四顧門心腹奔赴金鴛盟空壇,踏埋伏死局。
紙頁上的字跡刺得他心口發,心緒翻涌間,指尖不慎翻木盒,“咔嗒” 一聲輕響,在寂靜深夜格外清晰。
“誰!”
室驟然傳來驚醒的喝問,雲彼丘披掌燈而出,燈火搖曳間,看清立在書房門口的人影,渾猛地一震,瞳孔驟。
是李相夷。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刻在骨里的形,哪怕褪去了當年張揚銳氣,那雙眼底藏著的風霜與冷意,騙不了人。
李蓮花緩步走出影,長劍垂在側,聲音冷得像深秋寒潭:“三年前,是你勾結角麗譙,給我下碧茶之毒;又是你假傳我的號令,葬送五十八名門中弟兄。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雲彼丘雙一,肩頭劇烈抖,頭顱死死垂著,聲音破碎,像是生生從管出來:“是我…… 是我被角麗譙蠱,一時私心迷了眼。我原以為只想要牽制你,還給我留了解藥,我萬萬沒料到碧茶之毒歹毒至此,從頭到尾,都是騙我。”
他猛地抬眼,眼底布滿,悔恨與煎熬幾乎要將他碾碎:“這三年我閉門不出,日日焚香懺悔,沒有一日睡得心安,我無時無刻不在等著你來取我命贖罪。”
“你的懺悔救不回那五十八個活生生的人。”
李蓮花心中分毫波瀾不起。他自己中劇毒九死一生,僥幸熬到解毒,尚且能放下私怨;可那些赴死的弟兄,再也回不來,孤兒寡母,黃泉冤魂,沒有半分原諒的余地。
話音落,劍一瞬亮起,快得不留半分余地。
雲彼丘甚至沒有躲閃,直直了這一劍,倒在地上沒了生息。
李蓮花收劍鞘,再未多看一眼,轉縱躍出百川院院墻,消失在沉沉夜里。
天邊微一點魚肚白時,他悄無聲息回到蓮花樓,輕手輕腳躺回榻上。
蘇星辰尚在睡,全然不知夜半一場債清算,已塵埃落定。
天亮,院中二人拆完最後一式劍招,收劍洗手,一同坐到桌前用早膳。粥菜熱氣裊裊,襯得氣氛平和如常。
李蓮花放下筷子,語氣平靜無波,開口告知:“星辰,昨夜我獨自去了百川院雲彼丘住,找出了他和角麗譙往來的書信,都是當年下毒、殺門下弟兄的實證。等吃完早飯,我們去尋萬人冊蘇老先生,將這些證據公之于眾,讓江湖世人看清當年真相。”
蘇星辰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轉瞬便輕輕點頭應下,心底暗自訝異他深夜獨自外出,隨即輕聲追問:“那雲彼丘,你最後如何置了?”
“殺了。”短短二字,沒有多余緒,仿佛只是說了一件尋常小事。蘇星辰聞言只是平靜頷首,沒有多問經過,也沒有評判對錯。
五十八條枉死同門擺在眼前,雲彼丘罪孽深重,本就難贖其罪,他清楚李蓮花心中的底線,此事無需再多議論。
兩人安靜低頭繼續用膳,昨夜一條人命的了結,便這般輕描淡寫翻了過去。
二人折返雲山的路上,江湖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雲彼丘勾結角麗譙、下毒謀害李相夷、設計坑殺五十八名四顧門弟子的罪證公之于眾;
當年東海大戰前李相夷便與喬婉娩一刀兩斷的舊事,也一并傳遍大街小巷,流言蜚語盡數澄清。
途經城門,李蓮花抬手指向路邊人流絡繹的粥攤,幡上明晃晃繡著萬圣道的徽記,一眾弟子正分發米粥接濟窮苦百姓。
“你先前總說萬圣道來路不正,你看,如今還在城外施粥行善。”
蘇星辰聞言只是淡淡嗤了聲,翻了個白眼,半句不與爭辯。
心里暗自腹誹,現下看著行善積德,里藏著什麼齷齪早晚要敗,現在勸他他聽不進去,往後自有真相打他的臉。
二人尋了草木茂的山坳,把蓮花樓妥善安置藏好,拎上提前備好、送給芩婆的滋補件,順著山道往山上居的院落走去。
到院子門前,李蓮花著悉院門,揚聲輕喚:“師娘,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木門 “吱呀” 一聲向敞開,鬢發微白、年近六旬的芩婆快步走了出來,一眼便盯住李蓮花,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掌,眼底滿是疼惜與疑:“相夷,真的是你回來了,怎麼模樣變化這麼大?這些年你了不苦吧。”
李蓮花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起熱,低聲愧疚道:“師娘,是相夷不孝,一別數年,遲遲沒能回來看您。”
“平安活著比什麼都要,回來就好,快隨我進屋歇歇。” 芩婆拉著他不肯松手,側頭溫和看向側的蘇星辰,聲招呼,“這位小友也一同進來坐。”
說罷,便牽著李蓮花的手,一同邁步走進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