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姁是被太曬醒的。
長秋宮後殿有棵香樟樹,枝繁葉茂,夏天躲在上面睡覺最是涼快。
劉姁三歲之後就發現了這個好去,隔三差五爬上去,宮們在樹下急得團團轉,在上面睡得昏天黑地。
這一覺睡得尤其沉。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在樹下說話。
“……殿下,高元公主怕是又爬樹上去了,奴婢找了半天也沒——”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呂雉的聲音。
劉姁正要探頭下去喊一聲“媽我在這兒”,余卻瞥見另一道影從前面的回廊拐了出來。
下意識回了腦袋。
是戚姬。
戚姬今天穿得很素,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臉上不施黛,看著比平日寡淡了許多。後只跟了一個宮,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皇後殿下。”戚姬走到呂雉面前,屈膝行了個禮,聲音不大,“妾給殿下請安。”
呂雉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你不在自己宮里待著,來長秋宮做什麼?”
“妾是來還東西的。”戚姬從宮手中接過一只木匣,雙手奉上,“上個月殿下借妾的醫書,妾抄完了,特來歸還。”
呂雉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事嗎?”
“沒有了。”戚姬又行了一禮,“妾告退。”
轉走了。
劉姁趴在樹枝上,看著戚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寶珠兒。”呂雉的聲音從樹下傳來,帶著幾分無奈,“還不下來?”
劉姁低頭,發現呂雉正仰頭看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的。
嘿嘿一笑,手腳并用地往下爬。
“阿母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每次藏這兒,角都會出來一截。”呂雉手接住,拍了拍子上的灰,“回去吃飯。”
當晚,劉姁正窩在呂雉邊吃栗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出事了。”一個宮匆匆進來,低聲音,“戚夫人……戚夫人流產了!”
呂雉放下手中的竹簡,眉頭微蹙。
“請太醫了嗎?”
“請了。太醫說是了驚嚇,邪氣。”
“驚嚇?”呂雉的聲音冷了幾分,“好好的,誰嚇了?”
宮沒敢接話。
但劉姁注意到,那宮的眼神閃了一下。
果然,第二天一早,風聲就傳遍了後宮。
“戚夫人被皇後嚇得流產了。”
“聽說是皇後殿下對戚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
“戚夫人子本來就弱,這一下沒了孩子,怕是要養好幾個月呢。”
劉姁在花園里聽見幾個宮湊在一起嚼舌,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們親眼看見呂雉罵人似的。
“你是哪個宮的?”劉姁從假山後面探出頭,“在這里胡嚼什麼舌!”
那幾個宮嚇得臉煞白,撲通跪了一地。
“天黑之前,不許起來!”
劉姁冷聲道,轉往回走。
戚姬在陷害呂雉,答案不言而喻。
劉姁加快腳步往回跑。
攥著拳頭,腳下一步比一步快。
“寶珠兒。”
猛地剎住腳。
劉盈站在回廊拐角,擋住了的路。
他今天沒穿太子朝服,一月白的常服,襯得臉愈發白。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
“阿兄?”劉姁著氣,“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在東宮——”
“我都聽說了。”劉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戚夫人被阿母訓斥,驚懼之下了胎……”
劉姁腦瓜子嗡嗡的,不等劉盈說完話,就大聲道:
“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阿母怎麼可以這樣?戚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弟弟妹妹啊……”
劉盈抬起頭,看著劉姁。
他的眼睛里有淚,有不解,有痛苦,但就是沒有一質疑。
不知從哪里聽來了幾句閑言碎語,他就毫不猶豫地給自己的母親定了罪。
“戚夫人向來溫本分。”劉盈的聲音開始發抖,“從來不在阿翁面前說阿母的不是,對我們也是真心疼,阿母不在的那兩年,我與阿姊的都是親手所制,阿母……竟然連戚夫人都容不得嗎?”
劉姁被氣笑了。
劉姁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兄長——”走上前,拉住劉盈的袖子,“昨日阿母與戚夫人見面,我一直都在,阿母本就沒跟說半句重話!”
劉盈看著,眼神復雜。
“寶珠兒……”他痛心輕喚,“連你也會誆騙兄長了嗎?”
“阿兄——”劉姁直接撞開劉盈,“你寧愿相信旁人的話,也不愿意聽我說半句,走開——”
劉姁不再與他糾纏,一路越跑越氣。
“年紀輕輕就跟著我上了戰場,一路盡了苦楚,大漢初立我讓你做大讓做小,你還是容不下!呂雉——”
劉姁剛跑進長秋宮大門,就看見劉邦站在正殿門口,臉鐵青地盯著呂雉。
殿,呂雉站在書案後面,面無表。
“我再說一次,我沒過。”
呂雉抑著怒氣,兩人之間橫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那朕也再說一次,”劉邦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里出來的,“你有什麼沖朕來,別。”
呂雉沒再說話,面無表地盯著劉邦,眼中閃過了一抹譏諷。
見不言,劉邦著怒氣道:
“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劉邦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到底跟說了什麼?”
“陛下。”呂雉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能嚇那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朕——”劉邦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戚姬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嗤——”呂雉嗤笑出聲,將手中的竹簡狠狠一摔,道:
“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待如何?”緩步走到劉邦面前,呂雉瞪著他的眼睛,啟道:
“怎麼?要廢了我?!還是殺了我?!!”
劉邦一愣,氣焰不知怎的就消了下去,“我可沒說這話……”
“劉季——”呂雉突然厲聲喊道。
劉邦被喊得一怔,了,聲音低了下去:“你喊什麼……我又沒說要把你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