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姁是在花園的假山後面找到劉如意的。
找到時這小子正蹲在地上逗蛐蛐,邊一個宮太監都沒帶。
也是,戚姬現在正忙著“養子”,哪有空管兒子。
“三兄。”劉姁湊過去,笑瞇瞇地喊了一聲。
劉如意抬頭看了一眼,沒理,繼續低頭逗蛐蛐。
他比劉盈小不了多,長得像戚姬,白白凈凈的,但眉眼間有幾分劉邦的影子。也難怪劉邦說他“如意類我”。
“三兄,你在玩什麼呀?”劉姁蹲下來,把聲音放得又又糯。
劉如意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關你什麼事?”
劉姁也不惱,從袖子里出一顆糖,遞過去。“給你吃。”
劉如意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到底沒忍住手接了。
劉姁蹲在旁邊看他吃糖,心里默默算著時間。
劉盈每天下午從東宮出來,都會經過不遠的小池塘。
今天,留侯獨子張邳張子溫也會陪他一同前來。
劉姁看了看太的位置,還有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低頭看了一眼袖子里的藥,這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搞出來的。
“三兄,”劉姁站起來,拍了拍子,“我們去池塘邊玩吧。”
“不去。”劉如意頭都沒抬。劉姁彎下腰,把他手里的蛐蛐籠子一把搶過來。
“你——”劉如意猛地站起來,“還給我!”
“就不給就不給~”劉姁舉著蛐蛐籠子往後退。
劉如意從小被戚姬捧在手心里長大,哪里過這種氣,當即追了上去。“你給不給我!”
“三兄別追我了——”劉姁轉就跑,跑的正是往池塘的方向。
花園的池塘不深,但也不淺,淹一個三歲小孩綽綽有余。
劉姁跑到池塘邊,回頭看劉如意追得滿臉通紅,手里還攥著那顆沒吃完的糖。
深吸一口氣,把藏在手心里的藥往里一倒,干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三兄,我錯了——”劉姁大喊一聲,往後一仰。
“撲通——”
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涼,真涼。三月的池水還帶著冬天的寒氣,劉姁打了個哆嗦。
“救命——”劉姁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救命啊——”
聽見岸上劉如意在喊什麼,但聽不清。那小子估計也嚇傻了。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撲通——”一聲。
“撲通——”兩聲。
劉姁覺有人抓住了的胳膊,使勁往上拽。瞇著眼看,是劉盈。
劉盈的臉白得像紙,哆嗦著,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凍的。
“寶珠——寶珠你撐住——”劉盈的聲音在發抖,雖然他使不上勁兒,但手卻一點沒松。
後水的年見此,游到兩人後,攬住兩人就往岸邊拽了過去。
岸上被驚的宮太監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拉了上去。
劉姁癱在地上,渾,頭發在臉上,狼狽極了。努力睜大眼睛,看見劉如意站在不遠,手里的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張著,整個人傻在原地。
“寶珠!”劉盈蹲在邊,急得眼眶都紅了,“寶珠你沒事吧?怎麼掉水里了?”
劉姁了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阿兄……”的聲音小小的,的,像只了驚的貓崽子。
“三兄他……他推我……”
“我沒有——”劉如意大聲道。
劉姁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翕了幾下。
“阿兄……三兄他……推我……”
說完,眼皮一沉,什麼都不知道了。
劉姁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冷的時候像掉進了冰窟窿,熱的時候像被扔進了蒸籠。
迷迷糊糊地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耳邊有人在說話。有哭聲,有爭吵聲,有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燒了半夜了,怎麼還不退……”
“……太醫呢!太醫都死哪去了……”
“……臣無能,高元公主驚過度,寒氣,這燒怕是……”
怕是怎麼樣,沒聽清。
然後又沉了無邊的黑暗。
劉姁燒得人事不省的那個晚上,長秋宮的燈亮了一整夜。
呂雉守在床邊,手一直放在劉姁的額頭上,掌心下的溫度燙得嚇人。
沒有哭,臉上連多余的表都沒有,只是每隔一會兒就問一句“藥呢”,仿佛只要藥端得夠快,兒的命就能從閻王手里搶回來。
劉邦是半夜來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劉姁,又看了看守在床邊的呂雉,揣著手來回地走。
“陛下來做什麼?”呂雉沒回頭,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朕來看看老三。”
“看完了?”呂雉終于轉過頭來,眼睛里有,但沒有淚,“看完了就走吧。”
劉邦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話?朕的兒病了,朕不能來看看?”
“你的兒?”呂雉站起來,直視著劉邦的眼睛,“劉季,你若真當我寶珠是你的兒,現在就提劍去把那個小畜生給我砍了!”
“你——”
劉邦的臉變了變,了,“如意說不是他推的……”
“他說不是就不是?”呂雉猛地抬起頭:
“那寶珠說的你怎麼不信?盈兒說的你怎麼不信?再說破天去,還有留侯家的子溫呢,他親眼所見是那個小畜生把我寶珠推下去的!”
“小孩子玩鬧起來沒輕沒重的……”劉邦的視線掃過床榻上出氣多進氣的劉姁,說不下去了。
“寶珠才四歲……”呂雉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哭,是因為怒,“要是我的寶珠醒不來,我也不活了……”
“我的兒啊——”
劉邦沉默地看著床榻上小臉通紅的劉姁,又看了看痛哭的呂雉,良久,幽幽地道:
“傳朕旨意,皇子如意,乖張妄為,足半年。”
“諾。”
宮人退下,殿重新陷沉默,安靜得只剩劉姁重的呼吸聲。
“咳咳咳……”
突然,床上的劉姁開始劇烈咳嗽,呂雉嚇得連忙撲到了床上,“寶珠……寶珠……”
“噗——”一口鮮噴出,呂雉的瞳孔倏地,想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來。
“太醫……太醫——”劉邦朝著殿外大喊。
燈火如豆,劉盈站在殿外,夜風吹得他小臉通紅,他想起了前幾日與劉姁的爭執,心狠狠一。
如果……
如果寶珠兒真的沒了……
那他該去哪里向道歉呢?
他不該不信的……
殿,為首的太醫了頭頂的汗,拱手道:“陛下……小公主是嗆了水,傷了肺腑才吐的。”
“什麼時候能醒?”
劉邦話音剛落,便見一屋子的太醫都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滾滾滾………”劉邦煩躁地揮了揮手。
站在床前,劉邦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燒得滿臉通紅的影,沉默了很久。
“寶珠啊……”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醒過來吧………你要是能醒過來,阿翁封你做清河公主,阿翁……阿翁把清河郡給你做封地……”
呂雉抬起頭,看了劉邦一眼。
劉邦出手,想劉姁的臉,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