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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秋宮後殿,門窗閉,連廊下的宮人都被打發得遠遠的。

殿沒有點燈,暮從窗欞的隙里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沉的影。

呂雉坐在主位上,腰背筆直,一玄深襯得整個人像一柄收進鞘里的刀。

面前擱著一盞茶,早已涼,茶湯表面凝了一層暗的,沒,目一直落在對面的人上。

對面的子一青,烏發如雲,只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簪了一素銀簪子。

子臉上沒什麼脂,眉目間有一種說不清的從容——不是刻意端著的淡定,而是見慣了世間翻覆之後、什麼都不放在眼里的那種淡然。

鳴雌侯,許負。

坐在那里,姿態閑適,手邊連茶都沒有,卻仿佛才是這間殿里最自在的人。

“皇後陛下召臣前來,是為清河公主的事?”

許負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截溫熱的綢緞,不急不緩地鋪展開來。

呂雉沒有繞彎子。

“你曾說‘來不俗’。”的手指擱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劃著,“如今我信了。最近有些……不一樣。”

許負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做出傾聽的姿態。

“的力氣大得不正常。”呂雉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前幾日,我見竟能推鼎。”

許負的眉輕輕了一下。

鼎,可不是尋常,銅鑄的重,宮里祭祀用的那幾尊,說也有兩三百斤。

一個五歲出頭的孩子,能推鼎——哪怕是挪一寸,也絕不是尋常力氣。

“皇後陛下,”許負斟酌了一下措辭,“不知微臣可否見見殿下?”

呂雉看了一眼。

“你前些年說要收為徒。”呂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沒有,聲音卻沉了下去,“我拒了。”

許負微微垂眸,沒有辯解,也沒有追問。

殿里安靜了一瞬。

“如今我改主意了。”

許負抬起眼,看著呂雉。

那雙眼睛里沒有驚訝,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淡淡的、了然的平靜——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陛下想要微臣做什麼?”問。

殿里的空氣突然了一下。

呂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依然沒有。的目穿過許負,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沉默了很久。

“吾認為,”一字一頓地說,“吾的兒是星宿下凡,是上天賜福于我大漢。”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當當地嵌進了空氣里。

許負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下頭。

“微臣……遵命。”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進深潭的葉子,“陛下慧眼,公主生而不凡。”

沒有問呂雉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們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需要說。

呂雉要的,不是許負的判斷,而是許負的背書。

清河公主是天降祥瑞,這句話從鳴雌侯里說出來,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快而急,像一只撒歡的小。

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門被推開了,帶著一陣風。

“阿母——”

劉姁一步進來,臉上還帶著跑後的紅暈,額角的碎發被汗黏在皮上。

看見許負的時候愣了一下,腳步頓了一瞬,但很快就反應過來,規規矩矩地站好,行了一禮。

“鳴雌侯安。”

許負站起來回禮,作不急不緩。

的目在劉姁臉上停留了一瞬,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一件意料之中、卻仍然讓人欣喜的東西。

“公主骨相清奇,眉間藏勢,絕非池中之。”說。

這句話說得自然極了,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意味深長。呂雉的目在臉上掃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劉姁眨了眨眼,走到呂雉邊,很自然地靠了過去。

“阿母,鳴雌侯是專門來看我的嗎?”

“是來看你的。”呂雉把拉到邊,抬手理了理跑的頭發,“你剛才在做什麼?跑得滿頭汗。”

“剛練完錘。”劉姁說,“小姨夫說我今日學的不錯,便早半個時辰放了我。”

許負的眉了一下。

“公主在學錘?”看向呂雉。

“樊噲讓練的。”呂雉的語氣里有幾分無奈,“說的力氣不練這個可惜了。”

許負重新看向劉姁,目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的。

“公主,”出手,“把手給臣看看。”

劉姁看了呂雉一眼,呂雉微微點頭。便把手了過去。

許負握住的手腕,指尖搭在脈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又抬起手,了劉姁的腦袋,順著後腦勺到脖頸,力道不輕不重,像在一件玉的紋理。

殿里安靜極了,連茶盞擱在案上的細微聲響都聽得見。

“公主骨天。”許負松開手,退後半步,看著劉姁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微臣以為,您有飛升之資。”

“骨?”劉姁眨眨眼,“飛升?”

許負微微一笑。

“夫列子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看著劉姁,目里有種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公主骨相清奇,骨天,若肯隨臣山修行,百年之後,風憑雲,不在話下。”

“鳴雌侯。”

呂雉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高,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像一繃的弦。

許負卻只是微微一笑,目依然鎖在劉姁臉上,毫不退讓,仿佛只要劉姁點頭,便能立刻帶走,管他什麼皇後不皇後、皇宮不皇宮。

劉姁看著許負,沒有躲開的目。

“許侯,”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姁不過一俗子,心在紅塵,過不了離世苦修的日子。”

說得很認真。

許負看著,目里閃過一什麼——不是失,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輕輕點了點頭。

“公主可愿拜我為師?”話鋒一轉,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個“修行”“飛升”的話題只是拋出來試水的石子,現在才落到正題上。

劉姁轉頭看向呂雉。

“阿母可愿我拜許侯為師?”

呂雉看著,目復雜。

“你已經有張良和樊噲兩位師傅了。”呂雉說,“再拜一個,學得過來嗎?”

“學得過來。”劉姁說得很篤定,“張先生教文,小姨夫教武,許侯可以教——”

頓了頓,歪頭看向許負,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

“許侯會教什麼?”

許負被問得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直愣愣地問過這種問題了。

“臣會看相,卜卦,觀星。”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數家珍,“臣還會看病,識藥,斷人生死。”

劉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看病。識藥。

這可是的老本行。

“阿母,”拉住呂雉的袖子,聲音里帶著一種撒的意味,但眼神卻很認真,“我想拜鳴雌侯為師。”

呂雉看著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今天召許負來,原本就是存了這個心思的。

可……

真到了這一步,看著劉姁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心里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擔憂。

許負這個人,看不。一個連天子都敢不放在眼里的人,會真心待的兒嗎?

“阿母——”劉姁搖了搖的胳膊。

呂雉深吸一口氣。

“好。”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但你得答應阿母一件事。”

“什麼事?”

“可不許學著學著,就去做了那牛鼻子老道。”

劉姁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母,怎麼會呢——”用力點了一下頭,聲音里帶著笑,但說到後面,卻越來越認真,

“寶珠就算是舍得下這榮華富貴、權勢爵位,那也舍不下阿母和阿姊兄長呀!”

說的是真心話,活了兩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個媽,有了個家,瘋了才會去修什麼勞什子仙。

呂雉看著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手輕輕拍了拍的頭頂,沒說話,但角的弧度了下來。

劉姁轉向許負,坐正了。

“許侯,”說,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不知姁何日可行拜師之禮?”

許負輕笑一聲,那笑里有一種不羈的東西。

“負向來不拘俗禮。”說,“公主若是愿意,今日此時,便是良辰。”

劉姁沒有猶豫。

立即起,走到許負面前,整了整冠,理了理袖口,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雙手疊于額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學生劉姁,見過先生。”

額頭地,聲音從地面彈回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許負沒有扶。

端端正正地了這一禮,目落在劉姁伏地的影上,眼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緒。

“臣有三不教。”許負的聲音比剛才正式了許多,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穩:

“心不正者不教,眼不凈者不教,緣不到者不教。汝吾門下,不負天賜,不棄本心。”

頓了頓。

“今日倉促,不曾備禮,”的聲音放了一些,“不如為師便贈你兩個伴讀如何?”

劉姁抬起頭,對上許負的目。

伴讀?

這還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啊……

一旁的呂雉微微一愣,隨即對劉姁笑道:

“那正好,阿母這邊兒才定下兩個,再加上鳴雌侯的兩個,剛好夠你前些日子嚷嚷的四個伴讀。”

劉姁看了看呂雉,雙眸倏地亮了起來,眨了眨眼看向許負。

“弟子謝許師!”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歡喜。

許負出手,把扶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瞬,一個老,一個小,一個歷經滄桑,一個初生牛犢,目匯,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從明日起,”許負松開手,語氣恢復了方才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

“公主每日午後到臣這里來一個時辰。臣先教公主識藥。”

“午後我要習武。”劉姁撓了撓頭說。

“那就上午。”

“上午要跟張先生讀書……”

許負沉默了一瞬。

呂雉在一旁看著,終于忍不住啞聲失笑。

“鳴雌侯若是不棄,”說,“不如暫居長秋宮?這樣時間上也方便些。”

許負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盯著劉姁,目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

“那就晚上。”

劉姁張了張,想說“晚上我要睡覺”,但看著許負那張認真到近乎較勁的臉,把話咽了回去。

“那就晚上。”附和道,語氣乖巧極了,心里卻在默默調整自己的作息表。

窗外的暮已經徹底沉了下去,殿里點上了燈,暖黃的映在三個人臉上——一個沉靜,一個淡然,一個朝氣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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