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水瀲滟的午後。
劉姁搖著扇子,的後是呂雉為選好的兩個伴讀——呂家的呂采薇和蕭何蕭無忌。
二人一黑一白,靜立于劉姁後,皆量高挑,雖風神各異,卻又各展芳華。
黑者,似笑非笑,肆謔不恭,眉目疏朗中帶三分冷峭。
白者,峨冠博帶,腰板筆直,一林下風致。
水榭之外,緩步而來的兩人一人溫婉,一人拙樸,一前一後,行至劉姁前,二人拱手拜道:
“民竇漪房參見公主殿下。”
“公輸巧見過公主殿下。”
“你是竇漪房?”劉姁起,有些驚訝,想到前不久才就藩而去的劉恒,笑了笑,這是什麼緣分……
劉姁圍著那個溫婉的郎看了一圈,轉頭便撞上一張懵怔的面孔,挑了挑眉,笑道:
“那你就是公輸巧了?聽許師說你是公輸子弟?”
公輸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竇漪房,見笑著點了點頭,才一板一眼地道:
“先祖公輸子,于魯哀公時掌營國造之職。後逢世,家學凋零,不敢以公輸子弟自居。”
劉姁輕嘖一聲,甩了甩袖子道:“別謙虛嘛……”展開雙臂攬住了二人的脖頸,指著對面的兩人道:
“做了我的伴讀,天上地下就沒有你不配的,啰……黑呂采薇,白蕭無忌,打個招呼吧~”
竇漪房和公輸巧被拉地踉蹌了幾步,第一覺就是,這位公主殿下——勁兒是真大啊!
劉姁話音剛落,水榭中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聲。
“清河竇漪房。”
“邑蕭無忌。”
“卞邑公輸巧。”
“碭郡呂采薇。”
“沛縣,劉姁。”
——
時間一晃七年。
長安城北,北軍營
這不是劉姁第一次來。以前也來過,不過是跟著樊噲走馬觀花,看看就走。
今天不一樣。樊噲說“你練了七年,該出去見見世面了”,然後就把帶到了這里。
北軍是長安城外最大的駐軍營地,駐扎著數萬兵,是劉邦用來拱衛京畿的嫡系部隊。
營地占地極廣,轅門高聳,轅門兩側的樓上各站著兩名弓手,腰背筆直,目如鷹。
往里走,是一排排整齊的軍帳,帳前立著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校場在營地正中央,方圓百丈,黃土夯筑,踩上去堅實如鐵。校場四周滿了五旗幟,紅、黃、藍、白、黑,按五行方位排列。
校場北面是一座高臺,臺上架著一面巨大的戰鼓,鼓面比人還高,鼓槌有小孩手臂。
劉姁站在校場邊上,手里提著兩柄鐵錘。
二十五斤一柄,兩柄五十斤。
七年了,從五斤到五十斤,一只手一個,掄起來虎虎生風。樊噲說這一力氣不上戰場可惜了。
“高元,”樊噲站在後,聲音不高,但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見,“今日營中比武,你下去試試。”
劉姁回頭看了他一眼。
樊噲還是那副樣子,面無表,像一座鐵塔。他的頭發白了不,但胳膊上的還是鼓得像小山。
“打幾個?”劉姁問。
“打到打不為止。”
劉姁點了點頭,把鐵錘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向校場中央。
校場上已經站了一排人,都是北軍營中的翹楚。
最左邊的是個年輕校尉,二十出頭,腰懸長劍,眉目間有一子傲氣。
他旁邊是個三十來歲的都尉,虎背熊腰,手里提著一把長刀。
再往右是個瘦的漢子,看著不起眼,但劉姁注意到他的站姿——雙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後上,這是練短兵的架勢,出手必是殺招。
校場邊上漸漸圍滿了人。士兵們從軍帳里鉆出來,三五群地站在外圍,頭接耳。
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提著兩柄鐵錘站在校場中央,這場面確實不多見。
“開始。”樊噲的聲音從高臺上落下來。
第一個上來的,是那個年輕校尉。他抱拳行了個禮,語氣不咸不淡:
“末將王賀,請公主賜教。”
劉姁點了點頭,把右手的鐵錘往前一遞。
王賀拔劍,劍一閃,直取劉姁左肩。這一劍又快又準,劍尖帶著一凌厲的風聲,是實打實的殺招,不是花架子。
劉姁沒有後退。左手鐵錘一橫,“鐺”的一聲,劍尖釘在錘面上,濺出一串火星。王賀的劍彎了一下,彈了回去。
他臉微變,還沒來得及變招,劉姁右手鐵錘已經掄了過來。
這一錘帶著風聲,又重又快。
王賀側閃開,鐵錘著他的肩膀過去,帶起的風掀了他鬢角的頭發。
他還沒來得及站穩,劉姁的左手錘又到了。
一錘泰山頂,王賀舉劍去格——
“鐺——”
劍斷了。
半截劍刃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圈,進三丈外的黃土里。
王賀愣在原地,手里握著半截斷劍,臉從微變變了慘白。
校場邊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劉姁收回鐵錘,看了他一眼。
“劍不錯,”說,“可惜脆了點。”
王賀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斷劍,又看了看劉姁肩上的鐵錘,默默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第二個,是那個虎背熊腰的都尉。他沒廢話,提刀就上。長刀帶著風聲橫掃過來,力道剛猛,刀刃在下泛著冷。
劉姁沒有接——不是接不住,是想試試自己的速度。
矮一蹲,長刀從頭頂掠過,削掉了幾碎發。順勢往前一滾,從都尉的左側鉆了過去。都尉反應極快,刀鋒一轉,回橫劈。
劉姁已經站起來了,雙錘叉往前一推,正好架住刀。
“砰——”
都尉的長刀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三丈開外,刀尖扎進地里,刀嗡嗡個不停。
都尉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劉姁,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服了。”他說,抱拳退下。
第三個,是那個瘦的漢子。他用的是一對短匕,出手極快,專攻下三路。
劉姁的鐵錘太重,下盤是最大的空檔。這漢子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像一條蛇一樣上來,雙匕一上一下,上刺咽,下捅腰腹。
劉姁後撤一步,雙錘往下砸。他收手,側,從右側繞過去,匕首直奔後腰。
劉姁轉,左錘橫掃。他仰面一倒,鐵錘著鼻尖過去。他從地上彈起來,雙匕又到了。
三招。
劉姁被他退了三步。
校場邊上的士兵們開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劉校尉好樣的”。
劉姁不慌。退到第四步的時候突然停住,左手的鐵錘往地上一杵,右手的鐵錘從下往上。
這一下完全不是錘法,是法。
瘦漢子沒想到變招這麼快,匕首往下一,錘面砸在匕上,他的手一麻,左手的匕首飛了出去。
劉姁沒有追擊。收了錘,站直,看著他。
“你什麼名字?”問。
瘦漢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劉校,末將劉校。”
“不錯。”劉姁點了點頭,“我記住你了。”
劉校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劉姁已經轉過去,看向第四個對手。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一個接一個上來,一個接一個敗下去。有的撐了三招,有的撐了五招,最多的撐了十招。
劉姁的鐵錘越掄越順,步伐越來越快,校場上只剩下鐵錘破風的聲音和兵撞的脆響。
一口氣連克八人,不落下風。
校場邊上的士兵從起哄變了安靜,從安靜變了沉默,從沉默變了驚嘆。
沒有人再吹口哨了。他們看著校場中央那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的額頭上沁出了細的汗珠,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但的眼神——那個眼神絕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還有誰?”劉姁問。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大約十五六歲,量已經長,肩寬腰窄,長手長腳。
他穿一黑勁裝,腰束革帶,腳蹬戰靴,手里提著一桿銀槍,槍尖在下泛著冷。他的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而是一種冷白。
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走到劉姁面前,抱拳,作不不慢,有板有眼。
“灌何,請公主賜教。”
灌何,灌嬰之子。
灌嬰是劉邦的老部下,開國功臣,封潁侯,以騎聞名。
他的兒子灌何,從小習武,槍法了得,在長安城的年輕一輩中是數一數二的人。
樊噲提過他好幾次,每次都說“那小子有點東西”。
劉姁看著他手里的槍,眼睛亮了。
那把槍通銀白,槍桿不知道是什麼木頭的,看著輕,但看它落在地上的分量——比鐵錘輕不了多。
槍尖不知是什麼材料打的,三棱形,開了槽,在下泛著冷冷的白。
“好槍。”劉姁說。
灌何看了眼劉姁手中的錘,“公主手中的雙錘也不錯。”
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退後三步。
校場邊上的人越圍越多。不只是士兵,連營帳里的軍都出來了。
北軍營中的校尉、都尉、將軍,站了整整一排在高臺上,看著校場中央的兩個年。
樊噲站在高臺上,雙臂抱,面無表。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離開過劉姁。
“開始。”
灌何沒有。劉姁也沒有。
兩人對峙了三個呼吸。
第一個呼吸,灌何的槍尖微微抬起三寸。第二個呼吸,他的左腳往前挪了半寸。第三個呼吸,他的槍尖了。
快。
太快了。
銀槍像一條白龍,從灌何手中竄出,直取劉姁咽。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哨,就是刺,但刺得極快、極準、極狠。
劉姁甚至能看見槍尖撕裂空氣時產生的波紋。
沒有接。鐵錘太短,槍太長,接吃虧。往右側一閃,左手的鐵錘砸向槍桿。
灌何手腕一抖,槍尖畫了個弧,繞過了鐵錘,直奔劉姁面門。
劉姁後仰,槍尖從鼻尖上方掠過,帶起的風刮得臉頰生疼。順勢往後一翻,雙腳落地時已經退出去一丈遠。
灌何沒有追擊。他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尖進黃土三寸,看著劉姁。
“公主,你的錘太短了。”他說。
劉姁沒說話,把手里的鐵錘往地上一扔。
“砰——”
五十斤的鐵錘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校場邊上的人愣了。
“拿我的槍來!!!”
一把黑槍破空而來,劉姁飛接住。
那槍比灌何的銀槍短了一截,槍桿是黑鐵木的,沉甸甸的,通烏黑,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截鐵柱,看著十分不起眼。
劉姁提槍轉,“試試。”說。
灌何看著的槍,挑了挑眉,把銀槍從地里拔起來,重新擺好架勢。
這一次,劉姁先了。
不怎麼懂槍法。樊噲教了七年,教的是錘法、是步法、是發力,沒有專門教過槍。但張良教過兵法,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槍和錘,有什麼不同?錘是砸的,槍是刺的。錘靠蠻力,槍靠巧勁。錘是短兵,槍是長兵。
黑槍帶著風聲橫掃過去,力道比鐵錘只大不小。灌何側閃過,銀槍從腋下刺出,直奔劉姁心口。
劉姁槍尖一轉,槍尾往後一甩,正好磕在銀槍的槍桿上。
“啪——”
兩槍相擊,聲音脆得像鞭炮。
灌何的虎口震了一下。他看著劉姁,眼中閃過一驚訝。的力氣比他想的大得多。但他沒有退。
兩人久久對峙,互不退讓。
就在這時,校場北面的高臺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鼓聲。
咚、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夏日的悶雷,從天邊滾滾而來。所有人抬頭看向高臺。
高臺上,一個年站在戰鼓前,雙手握著鼓槌,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靛藍的錦袍,面如冠玉,眉目間有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
呂祿。呂雉次兄呂釋之長子,劉姁的表哥。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戰鼓前。
但他的鼓聲說明了一切——從第一聲開始,就帶著一按捺不住的激。
咚、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越來越重,像千軍萬馬奔騰,像山洪暴發,像天崩地裂。
校場上的士兵們被鼓聲點燃了,開始跟著鼓聲吶喊。一聲、兩聲、十聲、百聲——兩萬人的吶喊匯一洪流,在校場上空回。
灌何的銀槍如暴雨般刺出,一槍接一槍,一槍快過一槍,槍槍不離劉姁要害。
劉姁沒有退。黑槍上下翻飛,磕、擋、撥、挑,把灌何的每一槍都擋了回去。
銀槍和黑槍在校場上撞,每一次撞擊都濺出火星,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沉悶的聲響。
校場邊上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連倒吸涼氣都忘了。他們只看見一黑一白兩道芒在校場上織、撞、分開,再織、再撞、再分開。
槍風卷起地上的黃土,在校場上空形一團黃的霧。
劉姁越打越順。的槍法不像是任何人教的,仿佛就是的自己長出來的一般。
七年的鐵錘,七年的步法,七年的發力,在這一刻全部融進了這把黑槍里。
不需要想怎麼出槍,的知道。的腰知道,的知道,的手腕知道。
灌何也在變。他的槍法越來越快,越來越刁鉆,開始往劉姁的空檔里鉆。
他的槍尖像一條毒蛇,每次出手都咬在劉姁最難的地方。他看出來了,劉姁的槍法沒有套路,全靠本能。本能是快的,但沒有後招。
他的機會在第二十槍。
劉姁一槍刺出,灌何側閃過,銀槍沒有回防,而是順著閃的勢頭轉了一圈,槍尖從背後繞過來,刺向劉姁的右肋。
這一槍太快了,快到劉姁來不及轉。
只能把槍往後一豎,用槍桿擋住右肋。
“鐺——”
銀槍刺在黑槍的槍桿上,力道過槍桿傳到劉姁的肋骨上,震得悶哼一聲,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灌何沒有停。銀槍如影隨形,了上來。一槍、兩槍、三槍、四槍、五槍——每一槍都又快又準,每一槍都打在劉姁最難防守的位置。
劉姁擋了第一槍、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沒有擋住。
銀槍的槍尖停在了的咽前三寸。
校場上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桿銀槍,看著槍尖和劉姁咽之間的距離——三寸,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劉姁低頭看了看槍尖,又抬頭看了看灌何。
灌何的額頭上全是汗,呼吸比剛才重了很多,但他的眼神很穩,握著槍的手也很穩。
“好槍法。”劉姁說。
“承讓。”灌何收槍,後退一步,抱拳。
校場邊上的士兵們這才反應過來,發出震天的好聲。有人喊“灌校尉好樣的”,有人喊“再來一場”。
高臺上的軍們頭接耳,表各異。
劉姁轉過,往校場邊上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灌何。”
灌何抬頭看。
劉姁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黑槍,掂了掂,轉走向灌何,把槍遞了過去。
“給你了。”
灌何愣了一下。
“公主——”
“你的槍好,我這槍也不差。”劉姁說,“今日痛快,贈卿長槍,以作紀念!”
灌何看著那桿黑槍,沉默了一瞬。他手接過去,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後抱拳。
“謝公主。”
劉姁擺了擺手,走向兵架,彎腰撿起自己的兩柄鐵錘,往肩上一扛。
沖著看臺上的樊噲揮了揮手,“師傅,我今日算是功結業了嗎?!!”